造访呢?
她心道蹊跷,又联想起厉无名来,心头那份警惕顿时翻了一番,屏息凝神挪动脚步,谨慎的朝着耳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房中漆黑一片,她做贼似的贴近了窗根儿底下,右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摸上了袖箭。这时,却听屋子里传出了一道四平八稳的声线,说的是一句‘多谢殿下’。
黑暗中,裴筠筠一愣,袖箭差点没扎自己手上。
‘殿下’?这羽雁王府中能称殿下的不过就那么两位,其中一位出府游历至今未归,剩下屋子里这一位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她暗自皱眉,心里紧跟着猜测起了元隽对面那位的身份,而下一刻,那人便在话里自曝了来历。
“此番东宫建储,庙堂自此安稳,殿下您当属头功。属下离京时,太子殿下曾再三嘱咐,要属下一定代其多谢殿下经年相助,多番周全。待来日两位殿下京中相见,太子殿下定当亲致谢意,再叙昆季之情。”
屋里的人话音落地,裴筠筠浑身一抖,脑子里一阵轰鸣。
国本储位,这背后的推手助力,竟然是元隽?
这可能吗?
第一章 风云落幕(二)()
裴筠筠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脑中一白,可屋里的那位‘殿下’却仍在说道:“三哥夙愿得偿,便是本王夙愿得偿。在公在私,份属应当,不敢忝承兄长一谢。”
那话隔着层窗户传来,虽有些不真实,却还是很容易辨别的,坐实了就是早前清寒殿中训她的那一位。
手指抠紧了窗格,沾了满手的灰,可裴筠筠却浑不在意,只是蹲在窗下回不过神来。
屋里的人还在说着,一时都是些客套话,她腾出一只耳朵听着,恍然间想起了当年羽雁元氏那桩一波三折开国旧事。
九年前,尚为前朝大雍的黄历。彼时正是天平帝嬴忽在位的第十四个年头,内外战事不断,国中民怨沸腾。至当年年末,羽雁王元量以嬴帝稗政昏庸之名,起兵讨伐嬴氏,时东境诸世家群起声援,为羽雁王马首是瞻。
随后便是历时近四年的换稿之战。羽雁元氏于各方义军之中鳌头独占,断风山之战后,嬴氏皇朝已呈强弩之末之势。
然而,就在羽雁军势如破竹之际,没人会想到,最终代嬴氏坐江山的,的确是元氏不假,可却并非声威震天下的羽雁王元量,而是羽雁王胞弟、江原侯元征。
天平十七年秋,羽雁王于磐石战场中伏受伤,其后更因听闻挚友镇阳王李仲羲暴毙之事,急火攻心,以致吐血昏厥,自此不起。
其后,羽雁军权先后归于其弟风丘侯元此、江原侯元征之手。
翌年年中,义军攻破京畿,得醴陵伯冯通之助,兵不血刃夺取京华天都。江原侯元征逼宫登龙,改国号大齐,建元启元,封长兄元量为睿王、仲兄元此为肃王,及此君临天下,独掌山河。
皇权之争虽说就此告一段落,可坊间百姓关于睿王当初受伤不起的真相,却始终未曾断了猜测。
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要数启元帝阵前勾结磐石冯氏,立意陷杀兄长,意图乱中夺权的传闻了。
王侯之家,兄弟争权向来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这里头被篡的还是皇权。裴筠筠本以为,不论当年之事真相如何,本该属于元量一脉的权位被元征篡夺总是事实,两方即便不是不共戴天,也总该是针锋相对,再难谈什么亲族情份了。
但如今看来,事实或许远非如她所想。
元殊——那位新任的东宫太子,非但有一位启元帝那样的父亲,还有一位出身磐石冯氏嫡脉的母亲。
于情,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元隽会同这么个人扯在一起,于理,她也实在是想不明白,元隽为什么要和元殊站在一起。
是因为顾念睿王在京中的安危?
还是权宜之计的利用?
又或是他真的对帝位无心,故此方与元殊结成同盟,以待各取所需?
这许多种可能,乍一看似乎合理,可追究下去,却又都差了那么些份量。
不论其他,就说这羽雁王府之中,除却元隽自己之外,不还有一位
——“什么人?!”
霍然间,一声厉吼响在园中,惊断了她的思绪,也让屋里霎时没了声响。
裴筠筠跌坐在地上,转眼就见世子殿下的近身侍女葵星正朝自己疾步而来。
她慌忙间就地低头一跪,心里飞快的琢磨起了应对之法。
不多时,只听后头吱呀一声门响,葵星带火的疾言也跟着停了。
“殿下!她——”
葵星话没说完,似乎是被那人打断了。
园中一下子静得恕�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是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裴筠筠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没敢抬头。
忽而,一声颇为玩味的低笑从斜上方传来,裴筠筠心头一咯噔。
她怔怔的抬起头来,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也随之拨云见日——
眼前的人仍是那一副绝好的面容,俊色无端,如神如仙。
葵星执着琉璃灯退在一旁,黄澄澄的烛光正好照亮了男子玉树一般挺拔的身姿,裴筠筠听到这人含着轻佻笑意问:“哟,哪来的丫头,胆子不小,敢听本王的墙角?”
她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完好修长的双腿,许久,才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您您是,小王爷?”
第二章 羽雁双子(一)()
裴筠筠傻子似的将面前人看了许久,终于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屋里那位密会东宫密使的‘殿下’,并非元隽,而是他的孪生兄长,元蔚。
这话,还要从元量一脉的子嗣传承说起。
当今睿王膝下共有三子两女,其中由已故步王妃所出的,除了早年便已远嫁的嫡长女灵昌宗姬之外,便是一双孪生嫡子——各以隽蔚二字为名,世称羽雁双子。
虽然词是这么个词,然而按出生时辰算,却是元蔚为兄,元隽为弟。因为这个,在前朝封世子时还曾闹过误会。
当年嬴帝只听羽雁这一双嫡子的名讳,误将次子当作长子,在四方诸王入京朝见之时,一时兴起,当庭降旨,封立羽雁王嫡长子元隽为世子。
然而嫡长子与元隽,根本上却是两个人。于是便有了一封圣旨,册了两位世子的事实。
有道是君无戏言,话己出口,自然不能指望着天子认错改错,弄不好,反倒还会给元氏一门平添罪状。
后来王府里关起门来一合计,索性便将长幼之序给掉了个个儿,让元隽担上长子的名头,坐稳了世子之位。至于真正的嫡长元蔚,对此却也是乐见其成,从未有过半分抱怨。
羽雁双子的那份兄友弟恭,由此可见一斑。
其后朝代改换,元氏当国,这一桩错位已久的旧事方才重提。启元帝册封一字亲王时,睿王殿下这一双儿子也跟着得了个各归各位的结果。
只是叫人意外的是,次子元隽从羽雁王世子升格成了睿王世子,而真正把持一方军政,素有威信高名的元蔚,却是受封了父王的旧爵——羽雁王。
看似少年封王高人一等,可实际上,名正言顺的亲王之尊却给降成了郡王,稍加琢磨,便可知其中关窍。
裴筠筠看得清楚,比起素来体弱、不良于行的无争世子元隽,十来岁便跟随父王南征北战,为元氏王朝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战神元蔚,对叔父的皇位来说,才是真正的威胁所在。
无论这位小王爷究竟有无夺嫡之心,待来日元蔚羽翼丰满之时,两方势必将有一争。
此刻她跪在清宵殿外,尚且来不及畅想那时的盛景,一心只顾忐忑自己的处境。
面对着坐在轮椅上的元隽,她还敢顶着个‘贫’字巧妙的展现自己利索的嘴皮子玩周旋,但在这位洗过人血澡的小王爷面前,绣口就必得配锦心了。
殿中,元蔚盯着案上的两页纸,面沉似水。
厉无名身死之前,曾有一封密信未及发出,便被裴筠筠先一步截了下来。那日之后元隽将信交于擅长此道的葵星拆解,至今方才有了个结果。
也正是这个结果,成了让葵星不顾场合,漏夜前往醉花荫的因由。
葵星从侧殿进来,行礼禀道:“殿下,东宫密使已安顿妥当了,您放心。”
元蔚动也不动,淡淡‘嗯’了一声便又没动静了。
葵星暗自算了算时辰,未免那丫头未审先残,还是好心帮她提了一句。
“殿下,外头那丫头”
元蔚抬起目光看向她。
葵星顿了顿,才把话问完:“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
托她这一问,半盏茶之后,在外跪了两个时辰的裴筠筠终于被传进了殿内。
随着葵星阖门而出,她看到殿中央那块儿地上稳稳当当的摆放着一副文房四宝,心头顿起疑惑。
小心近前,拖着发麻的腿硬生生跪了,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跟着就听元蔚问:“会写字吗?”
她一愣,抬脸傻乎乎的点了下头。
元蔚满意一笑。
挑着道春风化雨的眼波,他抬了抬下巴,温柔的说:“给自己写封遗书,本王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会帮你给朗月王送去的。——一炷香,写完了送你上路。”
“——!!!”
阴天下雹子,绝处不逢生。
看着那双眼睛,她莫名笃定——元蔚的这句话,是认真的。
第二章 羽雁双子(二)()
裴筠筠没想到这位小王爷是个这么直接的少年。
临来羽雁前,裴绍曾对她说过,羽雁双子恰如一对两面花,除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之外,从性情到处世,无一不截然。
而这其中,他尤其嘱咐她注意的是,朗月王的面子只在菩萨心肠的世子殿下面前有用,到了羽雁小王爷眼里,尚且不如一副鞋垫子。
是以,她能不信元隽会动杀机,却不能不怕元蔚会行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