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拔高声音,说道:“可是慕枫他都已经到了那边!如果我们不跨过去,就算是在这里把箭都放完了,也根本不可能伤到他分毫!”
弥箩看向一直沉默的青年:“云朗哥,你还在犹豫什么?”
云朗攥着拳头,隐忍道:“可慕枫他快死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弥箩将弓箭递给他,琉璃莫测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丈夫:“但是他还没死,不是吗?”
女子和藜露像极的一双眼里流动着深紫的光芒,轻声道,“正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才比外人更加明白,只要慕枫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一定会去找山鬼完成交易。”
就在女子说话之间,已是满身伤痕的青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站了起来!他一向冷淡的眉眼出现了如同野狼般的孤绝光芒,爆发出一声怒吼,便握住了身后的箭矢将它们拔了出来!
云朗面容一怔,然后缓缓地抬起了手,接过弥箩手中的弓箭。
拉弓、搭箭、瞄准——
一气呵成,没有了青年一向惯有的温润犹豫。
当王室的巫术贯穿指尖,箭锋一下子燃起了蓝色的焰火!
看到这一幕,依罗女巫像是被什么惊起般,猛地冲到了山堑前,声嘶力竭的喊道:“不、不不!不要!!不要再去了!不要再起来了——”
可是她忘记了,这里是水底亡魂的梦境,更是不可更改的记忆。
那是西梁国几百年未曾见过的暴雨,雨水汇聚在天堑中,轻易地覆盖住盆谷里的森森白骨。
大雨中,慕枫抬起头,雨水划过青年冷峻坚毅的面容,他握紧了那颗珠子,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望着通往山鬼石窟的千层阶梯:那是西梁子民眼中的禁地,遍布荆棘与刀锋,是通向死亡的阶梯。
可山崖之上还有个被遗弃的公主,她还在等着。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诶,云将军居然连名字都不给你?”
在他被云家送进宫的第三年,他遇见了自己的克星。
“我听人说你娘姓慕,从今以后,你就叫慕枫吧。”
“为什么取名为枫?”
“因为你头顶的那片枫叶开得很好。”
“云朗是你哥哥?”
“我没有哥哥。”
“那我岂不是以后要成你嫂子?看来,以后我还不能随便使唤你了。”
“我没有嫂子。”
“公主,这种玩笑以后别再开了!”
“是不是人人都怕我脸上的疤?”
“我也是人。”
“那你怎么不怕我的脸?”
“身为侍卫,我是守护你而不是怕你。”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公主,慕枫,你不用再守护我了。”
“别乱想了,快喝药吧。”
大雨洗刷着青年伤口的鲜血,缓缓流过刀刃荆棘,最后汇聚在山堑之中、盆谷之底。而他冷峻苍白的面容越发衬托目光的坚定幽深,踉跄地拖着步子,一步步强撑着走过一层层阶梯。
山鬼早已等待着云萝断崖之上,急不可耐地盯着一步一伤的青年:“快来啊!快过来啊!”
老男人如同一只跳骚般抓耳挠腮,一双眼都是贪婪的光,“快把铁云珠给我,快把铁云珠祭献给我啊!我苦心花了这么久的功夫,算计了这么多人心,全都在这一刻了!恩对,就是这样!乖孩子,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然后按照巫族与我的契约,把铁云珠祭献给我!”
蝎子精眼神复杂地盯着浑身是伤的青年,喃喃道:“主人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这颗珠子?若是主人想要,凭借山鬼的实力,一颗珠子还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山鬼叱道:“你懂个什么!三百年前,我被迫同西梁国的王室订下契约,终身只能守在这山头,除非铁云珠被巫族的人自愿送给我!一旦违背了和巫族王室的契约,你知道剥皮拆骨是什么滋味儿吗?!”
石梯一千零八阶,当用尽所有力气站上了八百阶的时候,慕枫苍白着唇抬起头——
周围仿佛不再是大雨磅礴的云萝断崖,而是那年秋叶灼灼似朝霞的一天。
身形单薄的侍卫看见了笑颜动人的公主;
眼神执拗的少年遇见了自己此后的执念。
当银色箭矢划破雨幕,毫不留情地冲进自己胸膛的时候,慕枫没有感觉疼,只是有些难过难过他还没有将铁云珠送上云萝崖,难过从此之后,他不能再以侍卫之名来守护她。
在云朗那根长箭没入了慕枫胸膛的时候,一瞬间,天崩地裂。
“不、不!不要!”
依罗痛苦到青筋都在额头上颤栗,兜帽落下来,露出一头苍苍白发。
容颜老去的女子狼狈地跪在了天堑旁,满身泥泞地哭着,哭得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
黑色天幕仿佛被凿破了一个大洞,天河倾斜而下。而在大雨之中,金丝银甲的青年长长地闭上了双眼,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般从长阶之上一路滚了下去,最后怦地一声摔进了河水汹涌的地堑之中,又在激流之中,浮上来的除了一朵血色曼陀花,便再无其他。
依罗颤抖着手指,双手从河水中捧起了那朵曼陀花。
仿佛痛到了灵魂深处,泪如雨下。
我想,大概便是从那之后,子母河多了不入轮回的鬼,而这世间少了名唤慕枫的侍卫。
…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而当我们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后,一切都还在原地的模样,只是本来的碧绿坚冰快要融化了。
依罗还维持着梦境中的姿势,而她精神力的损耗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河底的冰廊中传来孙悟空他们咋呼的声音:
“师父!你们搞定了没有?!”
“我说你们办事情怎么这么墨迹呢?”
“冰马上就化了,小白龙在外面加固了好几次,让我们下来赶紧来催一下。”
三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在触及到玄奘警告的眼神后,戛然而止。
猪八戒看着跪坐在地上的老妇人:“师父你们怎么能让人一小姑娘坐地上呢,来,快起来——”
玄奘微微皱眉:“那就是女巫。”
猪八戒仿佛触电般跳了回去,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你们都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呢?快走啊!”
我走到了依罗女巫的面前,蹲下来:“河底的冰快化了,咱们快出去吧。你不喜欢男人碰你,那我来背你出去。”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向我:“出去?我不出去他就在这里。好心的姑娘,如果想要一颗完整的铁云珠,那么只向山鬼完成契约是不够的。只有当作为契约的赌注把鲜血祭献出去后,铁云珠才能重新完整。”
而她,就是契约的赌注。
我有些哽咽,眼眶泛红地望着老人:“可你怎么去找他啊?”
依罗微微松开手,手掌心中赫然是一朵鲜红的曼陀花。
谁也没想到的是,伴随着依罗的喃喃低语,那朵花竟然缓缓漂浮了起来,指引着她在盆谷之中找到当年的少年郎。我怔怔地睁大眼,望着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去,而碧色的水光为她铺了一条道路,道路的尽头则是一具褴褛铠甲的骷髅。
“她、她怎么又变回去了?”
猪八戒瞠目结舌地指着一身白色罗裙的姑娘,“你们、你们看清楚她怎么变的了吗?”
孙悟空和沙悟净皆是狐疑地摇了摇头。
本来垂暮老去的女子,再次变成了她少女时候的样子——
“我终于找到你了。”
依罗望着那具骷髅架子,泪流满面地说道,“慕枫,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依罗颤抖着手指,轻轻碰了碰骷髅的脸骨,“对不起,我来晚了,你别生我的气。你看你,总是不说话,不过没关系,我总能让你开口和我说话的。”她将头轻轻靠在骷髅的胸膛上,轻声道,“弥箩临死前同我说,她已经受到了惩罚。慕枫,我虽然做错了很多事情,可是我也受到了惩罚很重很重的惩罚。山鬼没有要我的命,可是他欺负了我,你如果还在的话,肯定会杀了那个老男人的。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杀了他还杀了很多人,为你为我都报了仇。”
“我活了这么多年,怀着最深的怨恨,在这个冷漠的国度活了这么久。”
“怨怼与仇恨让我疯狂地报复着所有人,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自己爱错了人。”
少女闭上眼,眼泪滑落的时候,紧紧地抱住了他:
“慕枫,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
那句话里,所有的湖冰都变成了水,铺天盖地地打了下来。
我想去唤那个姑娘,可是玄奘却握紧了我的手。和尚一手抓着金箍棒,一手抓着我,然后眉目轻触地摇了摇头。我眼眶一红,忍不住抱住和尚,将脸颊埋进了他的脖颈中,而眼泪消散在子母河中。
当孙悟空把我们带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紧张地迎了上来:
“依罗女巫呢?!”
玄奘一手揽着我,淡淡道:“她死了。”
辛夷将军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然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藜露。
少女同样惊愕,不过很快她便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款款走过来:“这段日子,委屈各位了。既然女巫大人已经仙逝,那么女儿国中对于男子这一条律令也当修改。各位大师多日劳累,也请诸位回宫休息,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孙悟空冷笑道:“别是什么鸿门宴吧!”
藜露背着手歪头一笑,也懒得和他解释什么。
有人指着河水叫道:“诶!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只见从河底浮上来了一朵红色花,然后缓缓地送到了我的手上。
那是一朵血色曼陀花。
藜露见状微笑道:“曼陀虽然在女儿国中是国花,可很少有人见过红色曼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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