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笑吟吟道:“天色不早了,哀家也当回去了,你正巧陪哀家走走。”
“是。”我低着头应下,心里委实很惴惴。
“儿臣送母后。”顾且行道。
“不必,”太后看了眼那吴淑女,又道:“吴淑女进宫不久,对宫里的规矩尚不熟悉,皇儿要体谅着些,今日便由吴淑女服侍皇上歇息吧。”
吴淑女急忙走过来,低头应“是”,亦没忘了再对我行个小礼,眉眼低垂,看着挺好欺负的。我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道在唏嘘什么,顾且行下面那玩意儿又让他老娘支配了,不过这都是迟早的事情,哎!
我跟在太后身后走出乾和殿,一直没有主动说话,我心里明镜得很,太后要同我单独走走,不是打算弄死我,便是有话要提点。
她道:“皇上正是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对女人觉得新鲜,即便宠幸了哪个,也是正经的事情,你要多体谅些。”
我琢磨来琢磨去,这太后今日脑筋拧巴了吧,我又不是陈画桥,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急忙道:“儿臣愚钝,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太后轻笑,又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便不必同哀家绕弯子。如此深更半夜出入乾和殿,想是也不怕是非谣言了,近来你二人走得近,整个后宫都看在眼里,皇上对你,可算仁至义尽。”
我只得跪下,真真切切道:“儿臣乃父皇亲封的护国公主,与皇上实兄妹之谊,绝不敢染指皇上清誉,请太后娘娘放心。”
太后的笑容益发虚伪浓烈,她伸手将我搀起来,道:“瞧把你吓的,你是个聪明人,哀家同你说这些,不是要干涉你同皇上往来,况且,你这公主的身份,有几分虚实你自当明白,昔年先皇宠惯,使你性子张扬了些,哀家不喜欢你,也属情理之中。不过如今却是见你越发的温良谨慎,哀家也有些刮目了,既然皇上是真心待你,不若就摘了你这公主的头衔,名正言顺册个妃嫔,如何?”
唔,我明白了,太后她老人家这是在试探我。我复而跪下,义正言辞道:“儿臣听不懂母后的话,父皇亲厚仁慈,待儿臣如掌上明珠,儿臣没齿难忘,此生无论生死都是他的女儿!亦不敢有所奢望,玷污父皇或者皇兄的圣名。”
“倒是孝顺得很,不久便是先皇忌辰,眼下皇上虽然取消了国丧的婚嫁禁制,咱们皇家的作为天下表率,却也该有些行动表示,若是能让百姓看到你这份孝心最好不过。”太后道。
我想了想,太后竟是帮我指了条明路,让我能避开很多事情,我道:“儿臣愿为父皇守孝,即刻前往慈安堂入佛门修行,除六根杂念,此生不嫁。”
太后挂着满意的笑容看我,抬手打了个呵欠,懒懒道:“时候不早了,哀家要休息,来人,送长公主回去。”
我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太后雍容的背影,嘴角弯起轻松的笑意。她没逼着我去死,已经仁至义尽了。
诚然,顾且行这个皇帝还是很给先皇情面的,第二日午时,刽子手下刀前一刻,监斩官传皇上圣旨,说靖王爷蒙受了冤屈,此案需押后再审。而一直到那一刻,秦子洛也当真没有露面。
吴淑女被封了贵人,晋嫔封妃指日可待。我去找顾且行,请旨前往慈安堂皈依佛门时,正赶上吴贵人行完册封礼,前去找顾且行谢恩。
她对我福身行礼,我向她颔首而笑。其实做公主比做皇帝的女人地位要高多了,这皇宫里除了几位太后、顾且行和陈画桥,旁人见了我都是要行礼的,哪怕顾且行以后再有多少个老婆,我也名正言顺的压着她们一头,若我是个计较名位的人,我应该很满足。
许是新贵得宠,吴贵人见到顾且行的时候,还是很拘谨乃至羞涩的,这倒是同我先前听说的,这女子性子活泛有些出入。只一夜便换了宫嫔的人妇打扮,头上盘着复杂的发髻,镶金佩银,浓妆艳抹,眉眼同我也相似不到哪去了。
近日甄选的淑女秀女,我也无意中见过几个,这吴贵人不是模样最出挑性子最聪慧的,同太后也没什么亲戚关系。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百花之中,太后偏偏挑了同我相似的一朵,究竟是个什么意图。
顾且行打发了他的小老婆出去,放我站在殿中,低头批阅奏章,不理我。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环顾这空寂的乾和殿,以前是父皇,后来是顾且行,我可能是后宫之中出入乾和殿最频繁的人了。顾且行登基以后,我和他时常闹别扭,也时常他在案后批折子,我坐在榻里翻小本儿看,此时回想过来,只能唏嘘一句,往日岁月如斯静好。
“吴贵人如何?”我发了会儿呆,莫名地问道。
顾且行抬起头来,目光慵懒,他道:“花开半日红。”
唔,这个形容好生动。我点点头,张了张口打算说正事,顾且行皱着眉头道:“我已经按你的意思饶了容祈,只要他在十日之内造出治疗时疫的方子,尚可高枕无忧,你还有什么事么?”
真是个小心眼儿。我撇了撇嘴,表示对那些事情并不关心,而后拂了长裙跪下,对顾且行道:“臣妹来向皇兄辞行。”
“什么?”
“下月便是父皇忌辰,臣妹已经获得太后懿旨,即日前往慈安堂皈依佛门。”我道。
“母后逼你去的?”顾且行眼底藏着点厉色。
我摇头,望着他正色道:“不,是我自愿的,我觉得这样,很好……很适合我。”
顾且行握紧拳头在摞成叠的书册上锤了一下,抿唇怒瞪着我,瞪了许久,忽而问我:“你在同谁怄气!”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厉声道:“朕不准!”
“皇兄请息怒,”我道:“臣妹已经想清楚了,如此也能辞了那旨婚约,这不是皇兄希望的么?妹妹断不肯嫁与容祈,也不想为难皇兄为我去担违背父皇圣意的罪名,这样再好不过。况且,红尘是非太熬人,不若修个清静,亦能日日祈福,慰父皇在天之灵,佑定安国泰民安,求皇兄康乐无极。”
深深叩首,我道:“请皇兄成全。”
“罢了,罢了!”顾且行懒懒坐在榻里,抬手揉了揉额头,道:“避一避也好。”
“谢皇兄成全。”
我起身离开,顾且行忽然道:“不准削发。”
我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道:“妹妹是诚心皈依。”
“朕说不准!”顾且行一字一字隐忍着厉色,他说:“你敢抗旨,我就敢收回父皇的旨意,马上要容祈的命!”
我私下咬了咬嘴唇,除了要挟顾且行大约玩不出别的花样了,我没有回答,许也就算是默认了,大步走出乾和殿。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也不必见到顾且行了,从此他坐拥三千后宫也罢,宠而不专也好,通通跟我没有关系了。原本,就应该和我没关系的。
我在娇华殿里收拾东西,描红打了个简单的包裹,轻声问:“公主,这些……”
“都不要了,咱们是去出家,又不是出嫁,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我道。
“这些都是先皇的遗物,还有……”
我朝包裹看一眼,其中确实是父皇离世之前所用的东西,当时我将它们收起来,是因为甘霖皇叔要私下检查这些东西有没有问题。查而无果后,我便收了起来,为的是留个念想,只是留到现在,我到底也没拿出来看过。
我打开包裹,随意翻看其中的东西,还有那本父皇生前,特意差我去东宫顾且行那里取的公文,当时父皇时常拿在手中品读。我将黄色封面的公文拿起来,想要翻开看看其中到底是些什么内容,忽而扫到一旁,一叠用蓝色绸带仔细装扎过的红笺。
这些……是容祈给我写过的情书,小字依稀,情意难辨。勾了勾唇角,我将那叠红笺扔在桌上,对描红吩咐道:“烧了。”
第110章 芭蕉不展丁香结(五)()
描红端来火盆子,我在房中又翻了翻,几乎每个角落都能翻出与容祈有关的东西,那些破折扇,破画像,破信,破绢子,原来不过区区一年的时间,他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这么多的痕迹。而我不刻意去想,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也只成了习惯,早已忘了它们的由来。
我决定烧个干干净净,通通忘个光光!
我像是上坟似的,极有情调的把仅剩下的一叠红笺一张张放进火盆子里,就算是祭奠死去的爱情了。
郁如意进来的时候,拿绢子捂住鼻子,呛得咳嗽两声,皱眉道:“你这是在烧房子?”
我把手中的纸一口气扔进去,抬眼看着她道:“没有,上坟!”
“怎么还哭了?”郁如意关切道。房间里乌烟瘴气的,她也没来得及看我烧的是什么东西。
我抬手在眼角抹了抹,确实抹出小片潮湿,只得回道:“烟雾熏的。”
描红把窗子打开通风,郁如意将我拉到门外,“你找我?”我问她。自从玥娇不在以后,陈画桥忙着给顾且行张罗妃嫔,郁如意在担心秦子洛和容祈的死活,娇华殿的牌局彻底散了。
郁如意点头微笑,我有些不客气地说:“如果是因容祈的事向我道谢,大可不必。但若容祈知点恩德,便该知道我肯救他只是为了你,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郁如意的笑容逐渐变得勉强,大约我说到了正题上,她就是来道谢的。容祈应该已经在前往靖王封地的路上,顾且行给他十日时间配出治疗时疫的方子,我觉得这点事情难不住他。
“是他临走前托我来一趟,”郁如意说着从袖中取出只药瓶,托起我的手塞在我手心里,也不管我想不想收,她说:“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
“解药,吟风的解药。”郁如意转头看了眼在房中收拾东西的吟风,幽幽叹了口气。大约她也觉得对不起吟风,平白让人家哑了近两年,都是容祈这个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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