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可以足够确定,陈画桥现在是站在秦子洛这边的,而且他们在皇宫里也有了自己的部署,比如今日看着我逃跑的那些宫女,比如这守门的侍卫,现在都是秦子洛这边的人。他的造反大业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盲目,而且已经有了明显的成效。
也难怪那草包陈达这些年官当得不错,原来是有秦子洛一帮人在背后指点,而之前皇宫曾闹过几次事,陈达从未出过头,都是拿旁人当枪使,现在朝堂中一定有部分势力已经归顺了秦子洛。
而后宫还有陈画桥里应外合,加上璨儿是秦子洛的孩子……我不免有些替顾且行忧心。
到底这些都不是我现在需要担心的问题,我马不停蹄地出了城门,按照地图上的标示一路往无雁城狂奔。
我从来没有离开皇城这么远过,最远一次就是到了桑海,还是有人带路。我骑着马在山林里飞奔,还要防着遇上劫匪。可我心里无限坚定,我一定会到达边关,一定能找到容祈。
我不是个骑马的好手,知道顾且行明天就会发现,然后到处搜捕我,我只能尽量快马加鞭。路上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跑得马匹累得动不了了,幸好陈画桥给我准备了盘缠,我索性就一口气狂跑,见到驿站后换一匹马接着跑。
就这么照着地图跑了三天,换了四匹马,基本没停下来吃过东西,更不要说睡觉了。但是接近边关的时候,搜捕我的消息还是已经传过来了,我看到到处都张贴着我穿男装的画像,索性我这次出来穿的是女装。
连行几日,我连脸都没有洗上一把,什么都不在乎了。而因为无雁城的战乱,附近多了很多流民,刚好可以为我做掩护,所以依然没什么东西能阻挡我的去路。
当我到达无雁城的时候,我想我终于到了容祈的地盘,心下松了好大一口气。我打听将军营帐的所在,眼看着远处的大营,我想容祈一定就在里面,看到我的时候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可是我终于还是被拦住了,官兵对着画像看了我一会儿,确定了我的身份,要把我抓起来。这几日我瘦了好大一圈,筋疲力竭,身体几乎没有重量。他们却要把我送到官衙里去,我不停地对他们喊,我是靖王府的人,我要见容祈,可他们就是不理我。
后来我被关了起来,似乎是一座山上的土匪寨子,他们倒是也没敢绑我,就是把我安排在房间里休息。侍女进来送饭的时候,我撕了床单躲在门后,我把她的脖子勒起来,逼他们让我见容祈。
这侍女也是有两下子,小臂里滑出一柄刀子,割断了我手中的绳子。趁她喘气的时候,我抢下了她手中的刀子。总归他们知道我是公主,奉命抓我要把我送回皇城,总不敢送回去的是个尸体,我将刀子比在自己脖子上,我说他们不让我见容祈,我马上死给他们看。
那侍女终于松了口,无奈道:“这里不是府衙,是乌合寨。”
乌合寨,我记得容祈曾对我提过,过去他们容家在边关买了个山头,那地方原就是个土匪寨子,好像就叫这么个名字。原来我正在容祈的地盘,那这些人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兵,都是容祈的人么。
可是容祈为什么不来见我。
侍女道:“是公子不肯见你。”
容祈不肯见我,是啊,抓捕我的公文贴得满天下都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跑了,我跑了能去哪里,不就是来找他么。所以他先一步让自己人将我抓了,然后把我关起来,不见我。
他一定还在生我的气,我继续以死相逼,那侍女索性直接关门走了。
他们好像看得出来,我是不会死的,在没有见到容祈之前,我肯定不会死。
这乌合寨现在住着的大多是些没用处的老弱妇孺,我逃出来是因为运气好,这天无雁城刮了场沙暴,山顶上尤为严重。而这里许多房屋常年失修,在风里飘飘摇摇的。大多数人都跑到房间里去躲避沙暴,我小心划开门栓,顶着沙暴跑了出去。
有人追我,但是乌合山中有树林,很适合躲猫猫,最后也当真没被抓回来。
下了山,风暴还在继续,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我连滚带爬地在风暴中艰难地前行,心里没有方向,只知道不停不停地向前走。
循着恍惚的记忆,我还是来到了城中,风沙适才小了些,但无雁城的居民大多搬走逃战乱去了,留下的也都不出门。一时间整座城镇就好像被彻底地清扫过,空荡荡的有点吓人。
我已经狼狈得不成了样子,头发里灌满了沙子,乱蓬蓬地像是个疯子,而我在路上颠簸多日,没洗脸没洗澡没换衣服,拿根棍子端个破碗,就是标准的乞丐。
嘴巴鼻子里都灌了好些沙子,军营的大帐被风沙拍打着,夕阳斜下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和画中《归云一去》如出一辙。
我被发现了,有官兵顶着风沙跑过来,声音被撕得破碎,“老乡,风沙太大,快找地方避一避吧。”
我都让风沙吹得麻木了,也感觉不到沙粒切在脸上的疼痛,我本想抽出刀子威胁他,让他带我去见容祈。但是这些士兵,我肯定打不过。脑袋囫囵绕了一圈儿,我作势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士兵可怜我,找个人搭把手将我抬起来,先带到营帐里去避风,他们肯定就拿我当个乞丐或者流民,谁能想到我就是皇帝铺天盖地在找的公主。
我根本没昏倒,不过是为了更顺利地混进军营罢了,营帐里没有风,我适才清醒了些,觉得特别头疼。那些士兵也不怎么搭理我,三五成群聚着玩骰子侃大山。他们就直接把我扔在地上,我便偷偷摸摸地往外爬。
外面的风沙渐渐开始平息,我刚跑出大营,茫然四顾不知道将军的营帐是哪一间,几名出来站岗的士兵迅速把我围起来,抽刀的抽刀,开弓的开弓。
我说我是公主他们相信么……
我都快狼狈死了。
他们迅速将我擒拿,按着我的肩膀令我动弹不得,事实上我也没打算反抗了。他们以为闹了刺客,打算留个活口给将军审问。
我一言不发地被他们压着,等啊等啊,容祈终于从一座营帐中走了出来,一身黑色衣裳,将身姿修饰得更加英挺,着实一副汉子模样。
我唰唰得就掉了眼泪,若不是有人这么架着我的手臂,肯定就站不稳坐在地上了。我还是主动抬起头来,眼泪在乌兮兮的脸上划开清晰的泪痕,头发干粘在一起,脏兮兮臭烘烘的。
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一辈子也不要让容祈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凝眸看我,面色一顿,厉声命道:“放手!”
身后的人松了手,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拔腿就朝他跑,绝对地挖掘了体能极限。一头就栽进他的怀抱里,如果不是他站得稳当,肯定就这么被我撞倒了。
他用双臂环着我,迅速收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又恨不得,他就这么用拥抱勒死我。
第162章 离愁正引千丝乱(四)()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曾以这样不顾一切的狼狈姿态闯入他的怀抱。
我们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紧紧抱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哭着就觉得好安心,我怕他不肯抱我,怕他冷冷地让我放手,幸而他没有。
他心里还是有我的,他爱我,我何其三生有幸。
风沙不再凛冽,仍旧拂动他的衣摆,他用拥抱安慰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我们的身体分开,俯首看着我的样子。先是深情的目光,然后看着看着就嗤嗤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我这副样子实在太惨了,枝头上的凤凰瞬间变了麻雀。我估摸着后面看着我们的士兵都该傻眼了。
他再度将我拥入怀中,一下一下重重拍打我的肩背,声音似哽咽又似宠溺的笑,“傻瓜!”
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快被幸福溺死了。我庆幸自己来找了他,不容我们再有错过的机会。庆幸几日的颠簸和这场风暴,把我搞得这么狼狈,才能带给他如此的震撼。
他把我拉入营帐,吩咐人去打水为我洗漱,我垂着脑袋坐在一处,适才觉得不好意思了,太丢脸了,怎么能在他面前这么这么丑。他以后会拿这事笑话我的。
军营里没有女人,后来郁如意过来了,看见我的时候,眼眶里噙着眼泪,估计是觉得心疼了。我抬起眼皮勉强地对她笑笑,我很抱歉,他的身边好不容易只有她一个了,我还是死皮赖脸地追来了。
我没有办法,只要容祈不扔下我,什么老脸什么原则骄傲,什么都是扯淡。
房间里架了只大浴桶,我泡在里面,终于能好好的歇口气,累得眼皮直打架。要不是郁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帮我梳着头发,而头发在沙暴里黏成一团,扯得我头皮头皮生疼,我肯定就睡着了。
我不能睡着,我还有好多话要和容祈说,我还没看够他呢。
把我洗干净以后,天也黑透了,郁如意帮我穿好衣服,一直吝啬于同我对话。我不知道她心里在介意什么,总觉得不应该是因为容祈,要介意的话她应该早就很介意了吧。
然后容祈进来了,郁如意很识趣地出去了,我坐在小案前,这里也没有镜子,脸色肯定非常难看。他蹲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衔着味浅淡的笑容,我也定定地看着他,一脸的委屈。我在等着他哄我,听他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多少都听不够。
我们俩这么瞪了半天,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可是我真的很累很困,眼睛发涩,再这么瞪下去肯定就瞪出眼泪来了。还是我先屈服,垂下眼睛,小心地可怜巴巴地问:“你还生气么?”
“气,怎么不气,”他抬了抬眉毛,像欣赏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看着我,咂嘴道:“你知道你方才浪费了军营里多少水,这无雁城本就是个缺水的地方,将士们几月洗不上一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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