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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造了什么孽,什么倒霉事都让他们一家子赶上了。
我素来行侠仗义全看心情,而我现在并没有那个心情,很明显顾且行也没那个心情。
只是我二人衣饰华贵,站在人群里太显眼,那小姑娘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顾且行,无辜而惹人怜惜。我瞟见顾且行微微蹙了下眉头,视线落在那卷尸首上,转身想要离去。
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嬉皮笑脸道:“帮帮忙嘛,小丫头看着怪可怜的,带回府端个茶倒个水,瞧这模样,便是暖床也足够了。”
顾且行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眉头又皱紧了些。我看着他这个上拍拍下拍拍的动作,很快便反应过来,大约方才那个撞了顾且行一肩膀的人,是个扒手,顾且行这是让人猫了钱袋子。
我看着顾且行眼底那丝恼意,不自觉偷笑起来。顾且行自然不在乎这几个破钱,只是招贼这事情有损作为帝王的颜面。毛贼却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当年本公主在皇城买包子的时候……唔,那是我同容祈第一次见面。
那一幕幕恍若还在眼前,我收住笑容,抬手打算从发上取样首饰帮帮他们,顾且行抓住我的手腕阻止,从身上随意掏了快玉佩扔过去,拉着我的手便要退出人群。
那小丫头一把扑过来,哭着央求:“先生既已经买下奴家,还请带奴家一起走吧。”
我觉得这要是在寻常,敢有人这样扒着他的大腿,他必定一脚就将人踹开了,但这次他却表现的很温和,笑容款款道:“我家娘子善妒,收下你很容易,但我家娘子不喜欢,姑娘莫要纠缠。”
丫鬟还在哭求,顾且行这次便不留情面了,拉着我的手臂走开,人群不自觉地给我们让开一条出路。
谁谁谁,谁是他家娘子!
我使劲地挣脱,不停甩着手臂想同他分开,顾且行却抓得很紧,宽袖下不动声色地用着力,令我完全没有办法。我不敢吵得太大声,低着头嘀咕:“放手,我又不是……”
“迟早的事情。”他不看我,只大步向前走,也不知道谁给的他这自信。
但我们并没有直接出城,顾且行将我拉到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四下无人才放了手。我向来谨慎于同他在僻静地方独处,急忙退开两步,愤愤地瞪着他。
而他也不是同我来这处调情的,他引着我朝方才的方向看去,人群已经退散,那女孩还伏在地上嘤嘤哭泣,而女孩那位号称腿脚不大灵便的老爹,正一边收拾地上的草席,一边骂骂咧咧地在同少女说什么。
“唔,原来是骗子。”我便也看明白了,只是既然顾且行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肯吃那个亏。遇见骗子,不暴打一通就是客气的了,给他们钱财,这不是皇帝带头纵容枉法么。
顾且行摇摇头,道:“不止是骗子,那女孩定也不是那人的女儿,大约是拐来的。”
之前顾且行就曾听朝臣说过,南方出了个特大拐卖案件,犯罪团伙一直在往北流窜,一边流窜一边卖孩子,最近正是靠近皇城一带了。
大约这些人就同那案件有些关系。自然这种案子是不用顾且行亲自去侦破的,不过现在朝中没有能人,还真是让人头疼啊。顾且行故意给他们留下个佩子,那上面有皇宫御用的标记,不管是哪家当铺看到,非但不敢收下,必定会马上报官。
顾且行估计,他们在附近必然还有个小基地,那里头还关着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今日他若是当场把那人送官了,必是会打草惊蛇,失了一网打尽的机会。
看来顾且行对个中骗术还挺有慧眼的么,连本公主这种自诩坑蒙拐骗无所不能的,都忍不住甘拜下风。
既然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便也无需我们多事了,日渐西下,行宫的人发现我和顾且行失踪这大半日,估计也该着急了。我们出了城门,来到拴马的那颗树下,只看到两截干巴巴的绳子。
是谁说蒲州城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底下根本就没有那么和谐的地界儿!
我们的马还是被人偷了。而此处距离行宫起码有十里路,顾且行还让人摸了钱袋子,就算临时买两匹马也没有现钱。这要是再跑到城里头寻当铺,来来回回的折腾,天也该黑透了。
我逛了一下午,这一停下来才觉得腿酸,索性一屁股坐在树下,等着顾且行想办法。想想真他奶奶的憋屈啊,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皇帝和公主到了穷乡恶壤,也只有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份。
我知道顾且行总有办法,他只是看我累了,容我在这里歇歇脚,就算他打算先回城里去,也绝对不可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只坐了不久,便有个过路的牛车,赶车的带着黑色兜帽,将整张脸连同脖子都遮挡起来。我揪着根儿狗尾巴草冲它懒懒挥手:“喂,老乡……”
那赶车的人便停下了,扭头朝我们看过来,顾且行握着拳头在嘴前吭吭两声,他大约觉得我这样随便向路过的讨方便不妥,万一是个有歹心的,或者刺客,我们就被动了。
切,本公主就是故意的,反正我不在乎他的死活。若是坏人要欺负的是我,不是也还有他保护着么。
我站起来朝小路中间走过去,看着赶车人这副过于神秘的装扮,指着他的兜帽问道:“你……这是……”
那人便抬起手来开始比划,原来还是个哑巴。我心里便也有了数,这应该是我那九个哑巴影卫其中一员,我转头对顾且行胡扯道:“他说他得了风疹,模样挺吓人,正要往皇城去看病。”
顾且行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我,虽然我身边有个哑巴吟风,也不见得我就一定看得懂手语。顾且行随手从牛车上操起根长棍,隔着几步毫不客气地撩开了那人兜帽的一角,我跟着扫一眼,果然很……惨不忍睹!
顾且行适才有些信了,将棍子随手扔下,我笑眯眯地同那人道歉,“我家兄长不懂礼貌,老乡莫要生恼。我们是想借你这牛车一用,反正也顺路,可否搭个便车?”
哑巴缓缓摇了摇头。
顾且行不耐烦地扫我一眼,将我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怎么不能回去,你非要坐牛车?”
“怎么,你嫌弃?我没坐过,我就要坐牛车。”不知怎么,我恍然发现自己这语气里带点撒娇的意思,一时觉得今日给顾且行好脸色给的太多了。
顾且行又无奈又嫌弃地瞥我一眼,对那准备打牛离去的兜帽兄甚冰冷道:“借还是抢,先生自己选吧。”
他就是这样,到处摆那副臭架子,还非要强迫别人同他好好说话。那赶车的人便从车上跳下来,将手里的鞭子递给顾且行,指了指前头的座位,又抬手比划一通。
我确定这人是我的影卫,今日回到营地必然已经天黑了,路上我可不敢保证顾且行会不会又兽性大发想做点什么,有个人正大光明地跟着再好不过。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顾且行说:“他说要你来赶车。”
顾且行不悦地眯起眼睛,他这辈子坐过各种金车银车,绝绝没赶过这骚气哄哄的牛车,至于他赶车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好笑。
我当然不会给顾且行拒绝的机会,一屁股坐到车后露天的长板上,枕着手臂倚着草垛惬意地哼上小曲儿,夕阳无限好……
顾且行轻哼一声,一副诸事了然又懒得计较的模样,当真挥着小鞭子坐了过去。
那带着兜帽的哑巴便也跳上车来,亦不曾犹豫便倚着草垛坐在我身旁,身姿拂动时携起一阵清风。
而在我鼻尖,莫名袭过低回的墨香。
第68章 绿暗红嫣浑可事(五)()
我心中猛得一悸,坐直了身子去看身旁的人,兜帽上垂下的黑布,在脸上服帖出模糊的轮廓,我深深呼吸,鼻尖的暗香一闪而逝,终不过是个幻觉罢了。
我侧身躺倚在草垛上,夕阳在眼前沉没,前头赶车的顾且行一言不发,此刻他面上的表情一定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因为是牛车,所以走得特别慢,夜幕一点点扑上来,我靠着草垛打了个盹,醒来时身上披了条寻常村舍用的花单子,大约是这车上本来的东西。顾且行让这牛车的龟速恼得受不住,焦躁地不停抽打拉车的老牛。我咂了咂嘴,看着头顶的月光,倚在一旁的影卫递过来只水囊。
哟,这容祈训练出来的人还挺有心的么,倒是同他本人的性子挺像。
这么想着,我便又伤感了,那影卫依旧懒懒靠在草垛上,带着兜帽的脑袋瞥向我这边,大约是在看我。
我心里觉得这人奇怪,将水囊递给他的时候,趁其不备掀开了兜帽下的黑布,那满脸用药粉涂抹的斑痕,实在让人不忍直视。我掀了一半,还是垂手放下了。
大约就快回到营地了,我将他的手拉过来,那双手因常年握着刀剑,而生了层薄茧,和容祈温热的手掌一点也不一样,容祈是很会保养的。
原本我让秦子洛给我找几个影卫,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可现在我却有些不习惯了,比如昨日在温泉遇到蛇的时候,他们就不能杀出来保护我,而他们若是真的杀出来了,我还得因叫人窥探了隐私而发怒。
大约我是个女子,要这些男人贴身保护着,现在想想便觉得好生别扭。
而且今日我同顾且行骑马上山,很确定没有人跟着,这影卫怎么又在这地方突然出现了。可见这些影卫功力非常了得,万一他们将这了得的本事用到本公主身上,哪里是我能招架住的。
我在他手心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谁让你跟着我的。
他在我手心画了个“秦”字。
“你听谁的?”我在他手心接着画起来,因为我总有种感觉,这几个影卫始终待原本的主人更亲近些,我同他们太不熟悉了。
“你。”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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