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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建宇瞧见了那两抹扎眼的红光。
“没什么。”郭芓荞忡忡地看了看汪铭那对紧蹙在一起的剑眉,像一片梧桐叶子在风中转了个圈子,消失在了舞蹈学校门廊的昏暗中。
田建宇不解地推推眼镜,锁好自行车,提着塑料袋匆匆忙忙地追随着郭芓荞的脚步,忽而回头指指塑料袋道:“你们快来,要开饭了啊!”
接着,田建宇呼唤郭芓荞的声音,开始在走廊里幽深地伴随着他的脚步声而来回回荡着。
汪铭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种挫败感。
他抬起手臂指着田建宇的背影:“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我愈发失望地说道,“我拉着老田跟芓荞合作,给老田的合唱团提供赞助、芓荞的舞蹈班跟着学院出国参加演出,难道这些事情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汪铭沉默一阵,忽又问道:“他在追芓荞?”
“不可以吗?”
汪铭忽然疯癫癫地大笑,笑着笑着又忽然无比凄惨地喊了一声:“真是人走茶凉啊!”
“走都走了,茶还为你热着,”我抵近汪铭不无鄙夷地说道,“那茶也太贱了点吧!”
那晚,魏航得知汪铭回来,约兄弟四个吃顿晚饭。魏航每天忙于生意,少与我见面交流;汪铭同我的关系急转直下;李含笑更是在我递交孟厅长罪状、自己官路被阻的情况下,对我这个始作俑者充满了毫不留情的敌意。
热辣的重庆牛杂火锅蒸腾起白生生的雾气,火锅店的空气里飘荡着无与伦比的香味,直叫人馋涎欲滴。可唯独我们四个这一桌,气氛冰冷得就像陷入僵局的朝核六方谈判。
李含笑依旧饮酒不断,看起来酒量更比从前大了许多。汪铭从前不抽烟的人如今竟接连不断地吞云吐雾。而我垂首不语,枯坐得像是一尊崩裂了的石像。魏航一边饮着扎啤,一边左边看看、右边瞄瞄,一股恶气顿生心头,当啷一声,将半杯未饮完的酒杯砸碎在地。
他的举动引来周遭的惊呼和白眼。
而他的吼声更是振彻了整个火锅店的大厅:“妈卖批!都他妈给我作吧!”
众服务员不敢上前,瑟缩地围在一旁,警惕地瞧着眼前这位发型夸张的,刺着纹身、戴着鼻环的野男子。
李含笑鬼魅一笑,搁下酒杯拍拍魏航的肩膀,道:“老大,消消气,犯不着。”
魏航搡开李含笑的手,一把扯起汪铭的衣领,指着他的脸对我和李含笑吼道:“瞧瞧这张他妈的脸,拉的比驴还长!怎么地?才走了半年多,你哥我魏航也进不了你的法眼了,是吗?”
“你!三儿”魏航对我一脸无语状,“老子他妈懒得说你!”
“含笑,还有你你小子自从走上官路,从不曾打个电话发条信息,老子每次联系你,你都说在忙,忙忙忙,忙个锤子!”
李含笑阴下脸来,愤愤地夹起菜肴泄愤般大嚼,而后说道:“咱们四个,早就不是大学里头的学生了,魏航,你少拿以前的交情说事!大家走上社会,各自有各自的追求,我没强求你们,你们也别强求我!三年了,我在个穷乡僻壤当了三年村官,三年啊好歹没冤枉我喝的那三年苦酒,我能进省里工作,”他用筷子尖指着在座其他三人的脸,“你们明白吗?那不是平步青云的运气,是我李含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是我一小步一小步走出来的!现在好了你陆鸣正人君子、仁义道德,对吧?孟厅长下了,我李含笑树倒猢狲散,你陆鸣胜利了、圆满了、成就了,是不?”
“他胜利?他圆满?”汪铭跟腔道,“我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你这个煞星,你来上海,我好端端地请你吃饭,好酒好菜地招待你,你呢?不告而别倒也算了,回过头来不知在芓荞面前说了些什么不着调的风凉话,现在芓荞再也不会原谅我、再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这下你满意了?你真的满意了吧?”
我举起筷子,手上却仿佛提着万钧的重物。几番试图从锅中夹些什么东西出来以掩藏此刻我内心疯狂的波澜,可我终于失败了。我将筷子砸在桌上,愤然说道:“从青石桥我们最后一次聚餐,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四个就从青春激情、斗志昂扬的青年,变成了现在这副没落状,你们仨,请问,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谁,谁他妈的出了问题!魏航你倔啊,肇可可一件事做得不合你意,放着爱你的女人不要,却跟一群不三不四的女人夜夜笙歌!汪铭,你用着芓荞血汗挣来的钱,挥霍给一群压根瞧你不上眼的人,更是做出了背叛芓荞的事情来,你奢求从此跻身上流社会!结果呢?含笑,如果你认为跟着一个烂透了的贪官,是你官途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所有的遭遇和决定,对于你都是碍手碍脚的话,那么我只有跟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没错!我一点都没有做错!”
我在急促的呼吸中大幅度掀动着肋骨,从而引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然而那里的痛,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我们不该在真挚的爱情面前执着自己的执着,我们不该试图攀附在上流社会的物欲中,忘记了自己本来拥有的一切美好,我们更不该陷入违背道德和法律的黑暗漩涡中,还自信的以为自己正冲向激流的波峰!
我们生而平凡,该当脚踏实地。我们生而此命,该认的还得认!
当晚,我们四人都喝得太多了。
我最最无法忘记的是魏航那雄狮般体毛旺盛的野蛮人,在情绪到了最深处时,哭得像个泪人,比不愿出嫁却硬被赶上花轿的小媳妇更加悲戚。他哽咽着哭道:“你们几个你们几个都他妈什么人啊?说好的说好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可他妈的他妈的为啥走着走着,哥儿几个心就散了呢”
汪铭冷眼旁观,李含笑冷冷地笑着。只有我拖着酸软麻痹了的身子来到魏航的身边,一把又一把,把个汉子脸上交加的涕泪,抹得更加花乱了。
第251章太单纯()
是夜的酒局持续到深夜。最能喝酒的李含笑却最先停止了这对他而言毫无乐趣的干饮。汪铭紧随其后,仰面躺在沙发上,手指机械式地无聊透顶地刷新着早已刷不出任何更新内容的朋友圈,鬼知道他那看似繁荣实则荒芜的精神世界里,又有谁在他的左右停留。
魏航醉得如同一座崩塌了的山脊。厚实的胸口迸发出雷鸣般的鼾声,比舞台上小厮的架子鼓更富有穿透力些。
舞台上,青稚的吴景泉因魏航的醉倒而乐不可支地接过了主唱的麦克风位置。在台下众酒客蜂拥而出的口哨声中,他却玩得越发起劲了。年轻的身子和脸,昂扬着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精力。我依稀从吴景泉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舞台上砸碎吉他的夜晚,我妆扮着哥特式的外表,画着夸张的漆黑嘴唇。如今想想,只觉得傻得可爱、蠢得有些凄惨。
也许我早已完成了转变,变得消沉、变得冷淡,有人说不再喜欢热闹的场合是一个人渐渐成熟的表象,我确是喜欢上了安静,却没觉得自己成熟许多。
当面前的酒杯在旋转灯的照射中折射出缤纷的色彩,仿佛那其中的酒也变了质,不再醉人,反而成了解酒的一方良药。错觉地以为越来越清醒的我自己竟然独自又喝下了难以计量的早已品味不出味道的酒,而后瞧着同坐一圈沙发却早已叫不出“兄弟”的几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无法承受的悲意袭来,鼻腔一阵酸楚,没什么泪,眼眶却花乱了整个世界。
曾经仿佛流淌着相同血液的、肯用一只塑料洗脸盆分吃泡面的、一个人为四个人在课堂上答到的、四份生活费在月初的一周内被集体挥霍一空而后勒紧裤腰带一个馒头掰两半就着食堂免费汤吃的、泡着热水脚熄灯以后用笔记本电脑仅存不多的电池供电打拳皇97的、深更半夜女生宿舍楼下大喊大笑引来一片夜莺般怒骂的兄弟,像四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螃蟹,在社会漆黑的海水中稍稍冲洗一番,张牙舞爪的蟹鳌折了、横行无阻的腿脚断了,更可怕的是,风卷残云过后再次相遇的我们,早已和风尘与沧桑融为一体,谁也不认识谁了!
当电话如非主动拨出就绝对安静沉默时,当欢欣发生却在难找到同伴分享时、当忙碌成为简单粗暴的一句摆明了的婉拒时,请问,谁他妈的来解救这一份渗到了骨头里的孤独?
后来我知道,那晚出现在“比如音乐酒吧”的艾思彤,那个被孤独二字毒入脏腑的女人,是来这里看吴景泉演出的。那小子难得做了一次随心所欲的主唱,于是在朋友圈中撒下一把诱人的饵料:今晚能来给他捧场的朋友,他请客喝酒,喝多了管地睡,喝死了管地埋。
至于他如何低估了自己朋友圈的传播速度和他羞涩囊中的那点财力我并不关心。但在令人作呕的眩晕中,艾思彤的脸出现在了我的视野。
“看够了吗?”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冷的天,却仿佛在一个劲儿地颤抖。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思彤欲言又止了一番,隔着距离坐在我一旁,幽幽地叹了一句:“你知道吗?舅舅的脑血管崩了一根,以后他说话都只能大着舌头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高予仁那张油头粉面的脸。说实在的此时我很爽快,因为我还记得被高予仁的皮鞋踩在脸上的奇耻大辱。可我很奇怪地又有些同情,尽管同情所占比例小之又小,也许那只是因艾思彤的失落而连带产生的同情,可它毕竟真实地存在着。我的双拳紧握,可总觉得里面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也没有抓住。
“尽管我恨你恨到了骨髓,可我也得谢谢你谢谢你啊,让我一夜长大,让我生命里仅有的几只五彩气球瞬间爆裂从此我的世界没有了色彩、没有了黑与白,只有灰色深一些的灰色,和浅一些的灰色,统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