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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像是些活物,这些硬邦邦冷冰冰的物事早就在这里屹立了几十年;可若要说它们都是死的,真正来到过这里的人,又怎会感觉不到,它们一刻不停地向自己倾诉着些什么?
看呐,看呐,就连眨眼都不愿多了那么几次,只想把这个静谧如诗的地方,像是映在胶卷底片上的光线,照出值得留念的相片
我和林裳掀开了老电影院的大门,门框上曾经拴着两只风铃娃娃的位置,只剩下了两根沾满了尘埃的绳索。我回忆起那两个风铃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齐刷刷的崩碎,像是临难的夫妻双双发出的悲鸣的呼喊。我回忆起曾经此地和林裳的争吵,她在愤怒中扯下了两只风铃,摔碎在地,而我看着残骸已难分彼此的风铃,心就像是要被利刃剜碎了一样的疼。此时,那种患得患失的疼痛被呼唤而出,心口颇有些堵塞哽咽。
林裳歉意地抱紧了我的手臂:“对不起,那时候是我犯浑,真不该那样决绝因为只要想到,那两只风铃娃娃是代表了我和你,而他们在我的激愤当中双双崩裂我就觉得,好像是我们两个真的分开了一样,这辈子都再也不能在一起想到这里”
林裳哽咽不能语。
我微笑拍拍她的头发,牵着她离开那片小小的伤心地,走进电影院里。满地的花花草草因得不到妥善的照顾早已枯萎断落,林裳瞧着,不由得又有些心疼了。
“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每个夜晚我都疯了一样地在这里收拾花草,把这里打扮得像是曲径通幽的秘密花园似的,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那么多力气,你瞧瞧,多少个花盆才种得下这么多花草,又是多少盆水才能将它们浇灌得生机盎然?”
我温暖地笑着说道:“要是你也会有花仙子的魔法,随手那么一挥,哪怕是寒砖冷瓦,也能立即遍布盛放的花朵,那可就轻松啦,不必一盆一盆地修枝、一瓢一瓢地浇灌了。”
“如果真的能有那样的魔法,我一定别的什么都不干,这辈子,都为这个世界种花种草了。”
“对啊,你可以一边吹着好听的口琴曲,一边踩着美好的舞步,每一个步点踩过,脚印里都落着一枚幸福的种子,只几秒钟的时间,便生长成枝繁叶茂的花簇。”
林裳十指交合,美好地想象着。睁开眼睛,我们二人相视而笑。
“虽然我们没有魔法,”我紧紧地牵住林裳的手,说道,“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一定能让这里重新回复生机,对吧?”
“好啊!”林裳听闻,立刻喜道,“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把这里整理得更加美好。”
可笑着笑着,笑容和目光里却又夹带起了悲哀的感伤,明知这里恐怕真将在24个小时之内万劫不复,还说什么让这里的花花草草重新恢复生机的话来?
不知觉地,我们之间恰恰洋溢起来的热情又很快地冷淡了。林裳道:“陆鸣,我们回家吧,我觉得冷,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我脱下外套披在林裳的肩头,护着她走回家属楼。
进入楼道一瞬,林裳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猛然地回头,渴望的眼神如同挤扁了的海绵,拼了命似的捕捉着空气里充盈的每一丝每一毫的,仿佛溶解着月光之城气息的每一缕湿润。
她就这样淌着泪滴,如果不曾走入她的内心,永远不会知道她的世界会有多么的悲剧。
仿佛一夜之间,我们的月光之城就沦为了被城市遗忘的荒地,杂草和野鸟茁壮生长,久留在这里的人们却在逃离。
今天是破拆开始的日子,许许多多深深眷恋着这里而不愿离开,滞留直到最后一刻的人们不得不拖着最后几件行李,和自己那早就充盈了熟悉气息的巢穴告别,彻底离开。和月光之城一样衰老的人们被自己的儿孙辈们搀扶着,明显区别于年轻人面无表情,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灌注满了令人不忍观望的哀伤。
阴霾惯了的天空今日更加阴沉得可怕,乌黑的云朵像是恶魔的手掌,越压越低,径直伸向了这片即将化为尘埃的土地。我仿佛听见了天空传来嘲笑,仿佛看见尘世遍布寒霜。
推土机的引擎发动,轰鸣声迅速掩盖了周遭三两成堆人们哭泣的声音。挖掘机的履带在水泥路面上驶过,碾碎了那些缝隙里苟延残喘的小花,给充满裂纹的水泥路面上挂满了一道又一道的镌刻般的白色印记。
工人们拴紧了安全帽的扣带,摩拳擦掌,将仿佛千钧重量的大锤轻轻巧巧地扛在了肩上。他们的眼神平淡无光,像是老练的刽子手,举起屠杀的刀子,哪怕血溅满地,又怎会怜悯动容?
我仿佛听见整座城正在哭泣,仰天悲鸣,茫然绝望。它的脖颈触碰着屠刀的冰凉,它的心脏抵着无情的钢枪。
这时候,我从人群中走出来,掀起警戒线,步入破拆区,站在推土机即将推向的墙壁前,在工头的喝止声中浑然不觉。我用指尖触摸着坚硬稳定却又脆弱衰老的砖墙,仿佛触摸的就是林裳的生命中唯一一片快乐的净土。
我将要守护它,我将要守护她。
我伸展了手臂,转身靠在墙壁上,紧贴着的冰凉迅速浸透了厚厚的衣衫,我的脊背仿佛感觉到了这座城充满惧意的颤抖。
我用指尖轻轻敲击。
“别怕”我对它微笑着说。
第283章真的停下来()
早已签署了拆迁协议的人们静静地看着曾经保护他们、给他们温暖、留给他们美好回忆的海青工具厂步履瞒珊地抵达刑场,引颈就割。按照协议,他们即将得到看上去还算不错的补偿,未来的某个日子,当新的城市综合体建成的时候,一些特定楼层的住宅,将会成为他们新的家园、新的钢筋混凝土的牢笼。
因而当我像个软硬不吃的钉子户一样,站在轰隆作响的推土机前,恍若大义凌然般,不容商议地用自己的身躯阻拦着履带前行的时候,并没有哪怕一个人,发出支持我的声音。沉默代表着一切的麻木,人们对这种新旧转换的飞速变迁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难道不爱这里吗?或者他们比较能够忍心,忍心于家园的逝去和重生,忍心于回忆的湮灭和只能用老照片回味的微酸心情。发一声叹息,说一声抱怨,而后寄望在新的世界里取得一个悲哀的坐标,乘着颤抖的电梯每日里进进出出,却真的模糊了,海青工具厂这静谧的夜晚,以及那皎洁月光下清凉清新的空气。或许比起这些,他们更加需要灯光霓虹的渲染,以及汽车尾气的香味。
铁一般的臂膊向我伸来,拆迁的指令没有谬误,因此怎能延误?
工头面红耳赤地向我大吼,我却在拉拉扯扯中越发放肆了自己的气力。
“你给我起开!”壮实的大汉撞在我的肩头,几乎将我掀翻在地。
疯狂的挣扎中,我被一个暗里的肘拐击中,顿时天昏地暗,鼻息和喉咙里尽是鲜血的味道。矫捷的工人们狼群般将我围拢,身躯四肢渐渐不能够再受到我的控制。我的视野里出现的是灰蓝色的天空,我的身体凭空而起,被许多只铁钳般的手掌抓紧
我的心中泛起一阵悲凉的自嘲。这就是我昙花一现的护佑吗?如同一个小丑正在表演的笑剧,灯熄了、幕布关了,我就要被赶下舞台了。而林裳昨晚的交待,她要我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拆迁的进行,此时此刻,我相信她正为此做着最后一搏,或许她真的需要一些时间,一些只有我拖住这些拆迁工人才能够得到的宝贵时间。
时间!我们唯独需要的是时间!
与此同时,一只挖掘机的巨手毫无犹豫地伸出,像是铁拳击中目标,尘沙中响起轰隆的闷响,剧烈抖动的视野中,我看到紧挨着老电影院的一堵砖墙轰隆坍塌,坍塌得如此干脆,仿若一个冷兵器时代的长枪兵被科幻时代的电磁炮兵发射炮弹击中身躯,消失得如此利落。巨手很快收回,在引擎的带动下越举越高,很快悬停在了老电影院的房顶,那具有代表意义的小小尖顶,在挖掘机挖斗的对比中竟显得如若海边的沙雕,仿佛只要一阵迅风吹来,就真的要蹦碎完蛋了!
而此时此地,莫说是老电影院、莫说是砖墙,只是任何一块,哪怕只是一块红砖,蹦碎了,便真的永远消失,不能还原了!
我的大脑猛地抽痛,一阵突然袭来的血液冲向头顶的鸣响淹没了模糊的世界中所有的动静,除了那尖顶和挖斗,视野中其他所有的空白,都已经填充成了一片激烈的血红。我挣脱了钳制,拥有了仿佛冲破尘世般的自由。下一秒,我冲进老电影院的门框,倚门伫立,怒吼着投出愤恨的目光。
挖斗生生停下,挖掘机像是万急中收回已经击出的拳头的侠客,郁积了的全部力量反噬在自己身上,深受内伤,嘎嘎作响。尘沙像是水幕般滚滚落下,我变成了瀑布中坚强凸出的顽石。
“他妈的!你不想活了吗!”挖掘机司机脑袋伸出窗口破口大骂。
“胎神!不要命了嗦!”工头气愤中用拳头将自己的安全帽砸得梆梆作响,他早已红了眼睛,怒吼道,“把他给我弄出来!”
“我看谁敢上来!”我拾起脚边一只尖锐的花艺铲,那是林裳收拾花卉时使用的工具,“再上来一步,我就捅进去,你们信不信吧!”
花艺铲的尖刃抵在喉管的边缘,我疯了一般的气势终于逼停了一众跃跃欲试的工人。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没了主意的他们看向没了主意的工头。僵局像是按下了点播电影的暂停按键,工头万料不到我会以死相逼,而我相信此刻狂暴的自己,看起来绝不会像是在开玩笑。
短暂的沉寂却被围观群众打破,冷言冷语的风凉话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