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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瑜站在一台机泵旁,检查接地电缆的连接情况,集中精力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他身边几步远处,正凝神看着他的我。而我也因此观察到了许多他身上值得注意的细节。譬如他已经磨得很薄的鞋跟和部分断底的工作鞋、譬如胳膊肘和膝盖上已经磨破又打了补丁的工作服、譬如汗水顺着他的脸汇集到他安全帽帽带扣上,又一滴滴地淌在地下,并且汇成了小小的一汪水。
尽管我对王瑜谈不上有任何的好感,甚至因为他即将和文惜步入婚礼的殿堂而对他怀有敌意。但毕竟,在这个空气中的燥热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傍晚,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个竭力打拼的形象,要知道,他可是集爱羽日化常务副总、生产部部长、化工新厂厂长大权于一身的人物,枭雄般的人物。试问,有几个像他般身处高位,却还事必躬亲地奋斗在生产一线,而不是坐在空调房里发号施令的老总?
而王瑜,他哪有半分老总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比普通的工人还要接地气。因此,我对他排斥和抵触的情绪中,渐渐出现了一些钦佩的感觉。
他终于看见了我,向我招手说道:“陆鸣,来帮我一下。”
我放下手中的图纸和笔记本,走到他的身边,在一股浓重的汗水味道的氛围中,他正色地看着我,说:“帮我扶着这根接地线,我把地脚螺栓紧一紧。”
我扶在有些松动的接地线上,而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扳手和钳子,将一颗似乎很不起眼的地脚螺栓用力地紧了紧,接地线得以稳定地固定在接地槽中。他再次检查了机泵的其他几条接地线,确认没有了问题,拍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对我说道:“谢谢。”
我点点头,回身拿起图纸和笔记本,正要离去,他又叫住了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几下,说:“带烟没有?”
我掏出烟盒,王瑜摆手说道:“出去再抽,装置里禁明火的。”
离开厂区范围,我默不作声地再次取出烟盒,递给王瑜一支烟,而他微微笑了笑,示意需要两支。于是我再递一支烟,帮他点燃。
王瑜并排同时抽着两只烟,深吸了几口说:“憋了一下午。”
他似乎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仅有的言语也极其简短,深沉得就像他常常挂在脸上的,面无表情。而我也只是自顾自抽着烟,没什么话题想跟他说出口。两人保持着有些远的距离,向宿舍区域走去。
终于他打破沉默说道:“怎么样?今天还习惯吗?”
我道:“挺好。”
“新来的员工里,只有你在用心,我看得到。”
“嗯。”
“陆鸣,怎么我觉得你挺反感我的?”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我应该谄媚地称呼您‘王总’才对吗?”
王瑜嘴角扬了扬,说:“那倒没有必要,工作上总有上级下级,下了班大家都是兄弟。”
“是么”我心想我跟你,不光是兄弟,还他妈是“连桥”呢。
“怎么不是!”王瑜狠抽着烟,像是要把自己抽死一样地狠命把烟气往肺里吸,我不禁皱皱眉。而他用夹着两支烟的手指,指向气势恢宏的装置区,指点江山般说道:“这个厂想开起来,需要你这种态度的角色。”
“这么说,你还挺看得起我?想给我升个官加个奖什么的?”
王瑜嘿嘿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而当我们走进食堂时,毛都不剩一根。王瑜说:“走吧,跟我去办公室里吃碗泡面。”我本能想拒绝,却也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很示弱,于是点头。
他的办公室垃圾桶里已然有一个空的泡面盒了,想必是中午时分吃的。他烧了些开水,从桌上的烟盒里递给我一支,说:“坐吧。”
沉默抽烟,我环视一周他的办公室,除了桌椅和书柜,两张会客沙发和一张茶几,别无他物,显得简单地有些简陋。然而端坐在椅子中的王瑜,看上去却拥有极其收敛的内涵,带着身居高位者的气势,与高予仁那种人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客观地说,他应该是个不错的领导。
他将开水倒进两盒泡面,借着泡面的时间,他直视着我说道:“现在厂里最大的问题有两条,一是员工基本需求和资源配置的矛盾、二是素质的差异造成的员工激励不足。我想你也能看得出来,这间工厂,光鲜亮丽的表面,死气沉沉的内核。陆鸣,对于这两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我抽着烟说:“我没有什么想法。”
王瑜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思索了一阵,说:“知道吗?龙门山镇,职工公寓的用地早已征定,拨款也早已落位,却迟迟盖不起来计划中早该和工厂同步建成的公寓楼。”
“还有,工厂距离中国石油的铁路专用线,只有区区27公里的直线距离,27公里的专用线啊却迟迟修不起来!”王瑜的腮边因愤怒而鼓起,带着恨意说道,“没有铁路线,你相信只靠汽车运输,还有他妈的进厂路上的那座窄桥,投产后,原料和产品的运输都能顺利进出吗?”
王瑜忍不住叹气,背手在办公室里大步来回走动,低吼般地说道:“阻力重重!”
这一刻,我似乎被他躁动的情绪所感染,而我也终于些许地了解到,作为一个领导者,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困难,我问道:“是外部的原因?还是来自咱们公司内部的阻力?”
王瑜无神地望着窗外,喃喃说道:“公司里,有太多人不希望这座工厂好起来。”
“嗯,我明白了。”
“不瞒你说,我很需要属于自己的人力资源,而目前,这座新厂里,我的人,只有像赵志华这样,区区的几个。”
我亦沉吟许久,王瑜的意思很明白,他希望我这样的人加入他的队伍,但此时的我没有做出表态的任何念头,只是淡淡说道:“吃面吧,面都泡烂了。”
离开王瑜的办公室,郁郁地回到宿舍,宿舍里空无一人,四个大汉似乎还没有回来。我拿起扫把,无可奈何地又一次开始了打扫,毕竟我和他们不同,不想做一个睡在垃圾堆里的粗鄙野人,看着铺满一地的垃圾,实在没有躺在床上便睡的欲望。
刚刚将垃圾清扫进垃圾桶,走廊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大声喧哗,紧接着宿舍门被人踢开,四个大汉鱼贯而入,骂骂咧咧,抱怨着对于晚离开工作场所,饿得发慌的员工来说,形同虚设的食堂。
四人抓起桌上的烟盒,打火机咔哒响过,房间里顿时一阵迷蒙,呛得我这杆老烟枪也忍不住咳嗽。周虎亦咳嗽不止,痨病鬼般像是要把肺都咳了出来,可手中的烟却还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狠咳了一阵,终于咳出一大口浓痰,呸地吐在了我刚刚打扫过的地面上。
我强忍着怒火,对周虎说道:“我刚刚扫过的地,你看不出来吗?”
周虎斜眼瞪我一下,呸地又一口痰吐在地下,并且位置离我的脚非常近。
我拿起垃圾桶,愤恨地丢在周虎面前,说:“要吐就吐垃圾桶里!”
周虎猛吸口气,“呵呸!”
我接触垃圾桶边缘的手腕忽然感到一片凉意,低头一看,前一秒中还在周虎气管里上下翻滚的浓痰,此时已然贴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再难忍受这样的侮辱,骂句操你大爷!扬起一拳便打在了周虎的脸上,将他打得向后仰倒,然后跨在他的身上,武松打虎般大力锤击几分钟后,我又一次被打得站不起身来,尽管他们四人也各自挨了几记我的拳头。
我的鼻血流淌不止,他们却大笑着离开了宿舍,商量着怎样去龙门山镇吃烧烤,顺便找地方洗澡按摩。
洗澡时,我特别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手腕,将它洗得有些发红。我的确双拳难敌八手,但这并不令我自惭形秽,我的拳头,表明了自己绝不受人侮辱的坚决态度。
躺在床上,稳定住难以开心的情绪,狠狠地搓了搓脸,让自己在手机摄像中,看起来笑得很自然。我邀请林裳加入视频聊天,而几秒钟后,仿佛她就在电话旁期待着一样,她漂亮而又笑得绚烂的脸庞,迅速地又一次出现在了屏幕中。
我调皮地对她说道:“hi,分别一天好漫长,终于再见到了你。”
林裳羞涩地应着:“我们一刻都没有分别我的心,和你贴得很紧呢”
第82章街头霸王()
我挪动着被殴打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比较不痛的姿势,索性仰面躺着,努力对林裳报以微笑。
“陆鸣,你怎么啦?笑得很勉强嘛,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我道:“就是因为看到了你,这才笑了出来,这一天呐,累得个半死。”
“吃晚饭了没有?”
我不得不撒了个谎说:“吃啦,吃的萝卜丁牛肉蔬菜面”其实,这样也不算撒谎,那调料里的蔬菜包,不就有萝卜丁、牛肉,和蔬菜嘛,我只是不想林裳为我忧心而已。
“你看看我在吃什么,怎么样还不错吧?馋不馋?”
我看到了林裳面前的餐桌上摆着的豌豆炒肉末、油炸茄饼,以及一碗红薯饭。似乎透过屏幕,我都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原本就没吃饱的我更是馋虫大动,却不得不忍受着饥饿的折磨。
林裳用小勺舀了一勺米饭,却痴痴地看着饭粒,并没有张口吞下。她说:“一个人在疲惫的晚上做饭,听着切菜时刀刃划过蔬菜时汁水溅出的声音、天然气灶嘶嘶的喷火声、锅铲和锅底碰触的声音然后一切都搞定以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饭菜冒出热气,却反而没有了胃口说是享受孤单,可是,孤单有时候真的挺让人心疼的”
心上微微的触痛有种令人迷醉的感觉,我道:“以后只要有时间,我们就可以一直开着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