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门前时,三禾同另外一个太监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似乎是直接把司礼监的总管太监叫了过来。
季长芳到此时时才停下,摇摇晃晃地望着门匾叹气。
三禾带着迟疑上前一步,“长芳殿下……”
季长芳走至门前说:“孤要一人进去,尔等不准打扰。”
三人互望一眼,齐齐低头称“喏。”
季长芳一进从政殿,就反手把门关上了。
“吱呀——”
从政殿作为被皇帝用来同百官议朝的场所,虽为上三殿之一,可夜静无人时,这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两样。
殿中未通灯火,月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让季长芳堪堪能看清眼前的路。然而真正让她不至于迷失方向的,是正殿前方中间挖出的那方水池。
那处仿若有银河,同时矛盾地拥有温暖和冰冷,给季长芳照亮眼前的路。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反正季长芳自己是从不久前才发现自己的夜视能力并不好。不过今天,就算她再怎么看不见,她也要往前走。
她的眼睛,死死的黏在正前方的,只有皇帝才能坐的那方金雕玉制的长塌上。
她要去那里。
走到一半,刚过那方天水池,季长芳忽闻身后有老者大声呵斥:“站住!”
她回头,看到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手持玉笏,须发花白,身穿大红色官袍的老臣。
让人不得不注意到的,是此人额头上的一个还在汩汩冒着鲜血的血窟窿。
这似乎是个死人啊。
季长芳歪着脑袋看他,一边想怎会在这帝王大殿上见到亡魂,一边问道:“你是何人?”
“本官是帝国右丞简文栩!”老人怒目圆睁,声音仿佛就落在人耳边,振聋发聩,“你又是何人?”
简文栩为甘廉先师,赵国光宇十八年七月,触柱亡于从政殿。
不知为何,此人生平竟在季长芳脑中有了个大概。
想到这位大人为国尽心尽力一生,却没有落得个好下场。季长芳忍下心中生出惆怅,她回头,看着那方龙塌大声说道:“孤乃赵国第十八位皇帝季祎之嫡子,季长芳。”
简文栩听得此言,瞬间隐去了身形。
季长芳再往前一步,身边又出现了一人。
同样是头顶着一个血窟窿,只是这人比简文栩要年轻,声音也温柔许多:“殿下深夜来此地作甚?”
崇文馆少史王荔,兴武二十一年十一月触柱身亡。
季长芳不知道为何自己能看见他们,如今她只要想到眼前人的生前,就觉得自己肩上扛着千斤重担,“孤来找自己以后的路。”
王荔见季长芳一直盯着自己,笑着往后退去。
等他消失不见,再往前一步,代替王荔的,是一个高昂着头的女子。
“敢问殿下要在这里找何路?”
吏部左侍郎周懿,鸿明二年初,因变法失败当堂自裁。
季长芳看着她颈上的伤痕说:“找孤要走的王道。”
一声轻笑,周懿身边又出现一位着红色官服的女子:
“殿下的王道是何道?”
同年,刑部左侍郎周佟,为了给因变法而受到牵连,身陷刑狱司的十三家人口脱罪求情,触柱明志!
季长芳心中戚戚,只道:“大概是,百姓能有个安平和乐罢。”
转眼,前头站了一人:“只为百姓?”
大理寺左少卿韦时,开元八年含冤触柱身亡。
季长芳也看着点头道:“只为百姓。”
眼瞧着要上台阶,季长芳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着太监服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脸上是一种极度温和的神色。
“殿下安康。”
司礼监少监徐康,崇元三年三月,救驾被刺身亡。
季长芳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卿亦安康。”
当她的手摸上那方龙榻后,身后又传来一个新的声音:
“殿下,为您而生者,死后亦会相见。您无需害怕什么。”
季长芳坐下去,转身,看着堂下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曾经在这方宫殿中为了自己心中的坚持而牺牲生命的官员。
御史台大夫曾贤,光宇二十三年被逼触柱身亡。
御史台少卿钱苋,奉元三年劝谏不成触柱身亡。
开宝元年奉阳城堤岸塌方,工部尚书杨白树谢罪身亡。
宁远将军曹元金,天喜元年救驾身亡。
通政司右通政葛兰,兴武十年触柱身亡。
史官袁云,光宇二十四年触柱身亡。
……
这些重臣,男女老少皆有,他们不论是哪朝哪代,又是因何而死,如今只一同看着季长芳,露出自己生前最和善的微笑。
季长芳何曾有过被百来个人一同用希冀的目光凝视的经历?她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注满,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却见有人走出来跪下:
“陛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您闯出了一番事业,功也过也,让后世评说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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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一片丹心,只为赵国!只为陛下!像臣这等人,赵国千千万万!臣只望陛下能广开言路,听谏纳言,凡事三思。一切,以您和赵国天下为重!”
“陛下,赵氏有贼心不死,霍乱我朝之意。望陛下慎之行之,切莫让那等财狼虎豹当朝,乱我国祚啊!”
“陛下,当朝有人灾,有奸臣,正是因为上下并未同心,是以赵国每隔几年就会出现政令不畅,吏治不清的事,以致天灾频生,人祸不断。变法之事,万万不可推迟!臣心中,是何等期盼看到皇权归天之日啊!”
季长芳一个一个听着,她拽着拳头,激动地浑身发抖,只是还不待她点头,就听百官齐唱起了《正气歌》: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吟到这里,百官纷纷抬起双手,双膝下跪,拜服于地上:
“愿吾皇万岁,功载千秋,建盛世永昌!”
季长芳看着他们,忍住心中的悲恸露出一个笑容。
若此生没有出那回变故,她或许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众卿……”
季长芳此时,竟不知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真真是“大梦不觉醒”。
庄兰信在从政殿的门口,从深夜等到了天亮。
这天,季祎仍是想开朝议事。三禾服侍他穿衣时,巧妙地说起了季长芳的事:“……十二皇子殿下似乎现在还在从政殿中呢,似乎是睡着了。”
季祎思考再三,嘱咐道:“那就让她睡吧,莫吵到她了。”
庄兰信被司礼监的太监请走时,只听内侍说,皇帝取消了今天的【长鞭除祟】。
百官入殿时,也未有唱名。
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接个儿发生,让百官都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们依序站好,心却未必安定,一个个地开始交头接耳。
“皇帝今天是怎么了?”
“不好说,不好说。”
“礼部的人也莫把陛下逼紧了,毕竟他老人家……”
“诶,噤声。”
“说起来,郡主娘娘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
付卿书听到人提起自己的名字,连忙把头往旁边一转,装出很忙的样子。只是这不经意的一抬头,眼睛晃到正前方,她是被惊得不清。
御史台大夫苏今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着望去,当时也愣住了。
只见那皇帝平时坐着的地方,今天居然卧了个人。
这可真是……
苏今听得周围官员窃窃私语的口风一转,便明白是众人都看到这档子事了。
“可如何使得?”
“十二皇子殿下卧在上头作甚?”
“这……如今可还轮不到他做皇帝呢!”
“于理不合,于理不合啊!”
“还不快要司礼监的太监把他带下来,这要是被皇帝看见,那还得了?”
“吴大人多虑了,您且看……”
确实是多虑了。
只见季祎入殿后,见到在龙塌上卧着的季长芳,竟跟没事儿人一样。
徒惹百官静若寒蝉。
季祎走到榻边,躬身伸手推了推季长芳。
季长芳的眼睛有些黏黏糊糊睁不开,只是她到底没忘记自己是在哪儿,一看外头天都大亮了,连忙坐起来:“父皇……”
季祎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给朕让个地方吧。”
季长芳连忙往旁挪了挪再坐好,“父皇身体不适,为何还要开朝?”
“朕想最后从这里往下看一眼。”季祎笑了一声,又歪头看了看旁边的司礼监太监一眼。
只听他立马上前一步向下唱道:“百官,起奏——”
季祎也不管下方是否有人出列,又说了什么,他只伸手抓住了季长芳的手,拿袖子掩了嘴,同她吩咐起来:
“麒麟卫两位指挥使以及一些其他人员我都会带走。虎威军并入麒麟卫后,你若任命,自可让你的那位展姓亲信为左,但是右指挥使的位置,你一定要留给庄兰信。他为人稳重可靠,又在军中积攒了许多人脉,只有他在上头,才能压得住军心。”
“罗郇此人,虽看起来只有莽夫之勇,但却是个熊身狐脑的主。他一定会对你忠心——同理,白俊亦是如此,他出色的地方,亦不止那一张面皮。这三人,各有长处,你切莫因为朕的缘故疏离。”
季长芳只感觉到他手上冰凉,又见他面容憔悴,声音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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