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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碧心娇笑着邀我到一侧说几句贴己话,我只好不情愿的走近这个幸福的小女人。
“张姐姐,我以为你会和伯虎哥哥在一起呢!呵呵,莫怪妹妹说话太直,果然如我所料,伯虎哥哥最爱的只有水姐姐!”
见我木然,徐碧心继续,“你也知道,我并不愿意嫁给董郞,可嫁过去后,董郞对我很好,宝儿出生后,更是千依百顺!如今,我已和那个女人平妻了!呵呵,张姐姐,替我高兴吧?”
“高兴,非常高兴。”我了无生气的应着。
“哼!若非那个女人几年下不出个蛋,我为董家添枝加叶,延续香火,也不会如此顺利的!可我有宝儿,那个女人就永远不是我的对手!”徐碧心恨恨的说。
我失笑,孩子,就是这个时代女人的终极武器。如果婚姻悲哀到要用血脉延续去维系,那么我,甘愿不要!
再回过神时,临桌几人的话题已从名声日益高涨的“六艺”三大才子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也许正因为是他,我才回过神来。
哎,莫谈国事,茶馆酒肆果然该高高悬挂呀。
别了徐碧心看似美满的一家,我们三人便返回了城里,随意找了间小店坐下吃饭。小店生意很不错,赶上晌午,座座客满,我选了僻静的角落,听着众人的议论,真实的民声民心,颇有滋味。回过神时,才恍惚记起,自己早已不是当权者了。自嘲的笑下,悄然换为了旁观者的心态。
只要涉及皇上,涉及朝政的,众人无不有口皆碑。也是,作为君主,无论从文治武功哪个角度去评价,他都很贤德,很伟大,政绩卓越最直白的体现就是眼前的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丰。
“你说咱们难得遇上个好皇上,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开面呢!”
“可不是!皇上寻亲不成,皇后又三年无子!怎么就不能顺顺当当的呢?”
“哎,皇榜下来了,听说皇后在坤宁宫里斋戒求子。明个我让我家女人也去寒山寺求求菩萨,这好人总得有报啊……”
我惨笑,好人真的有好报吗?那我和他一定是大恶人了。
他几次派人去广西贺县查访亲族,去年,终于找到个自称“娘舅”的男人。地方官为了巴结皇上真可谓不择手段,这个娘舅毫无悬念是假的,稍加盘查就泄了底。我还清晰的记得那时他铁青着面色,极度隐忍着没有爆发。下旨杀了冒认皇亲的男人,并将地方官治罪,却并未因此大开杀戒,只是封母妃为孝穆皇太后,并将坟茔迁至茂陵与先帝合葬。
他帝位已稳如泰山,此举自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还受到满朝文武的称颂——孝、慈、仁、德。礼部尚书耿裕上疏建议效仿太祖为马皇后寻亲的先例,为母亲在桂林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祀。他拿着奏章的手微微颤抖着,似有千斤,我凑过去,安慰了几句。他放下奏章,握住我的手,微微叹息,“月月说得是,活着的人才最重要!逝者已矣,就在心中缅怀吧!”遂招来怀恩下诏,“孝穆皇太后早崩,朕每想之,心如刀割。故欲寻得太后亲族,以尽孝道,然至今未果,只得俺太祖先例办了。”追封外祖父为光禄大夫、柱国、庆元伯,谥号“端僖”,外祖母为伯夫人,在桂林建造宗祠……
“夫人,走吗?”婵娟见我失神,小心翼翼的问道。
“再坐会吧,让小二再上些酒菜。”
“夫人,这满桌子也没动几样,还上什么呢!”萧飞道。
“没事,难得到了婵娟的家乡,喜欢什么尽量点!银子没有,还有古董珠宝呢,够花!”
萧飞亦猜出了我的心思,默不作声吃起了东西。没错,我想搜集信息,搜集能用得上的信息。
可也许我走错了地方,茶馆酒楼里只有小道消息,江湖谣言,很难抓住重点。
果然,另一座无关痛痒调侃起来。
一阵奸笑过后,一个粗犷的男声道:“嗤!还惦记人家小娘子呢?人家昨晚被一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以500两纹银买走了。你这穷鬼,5两都没有,还想什么想?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兄弟们,是不是!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个子最矮的男人一脸的尴尬,喝了口酒,说道:“大哥不要寒碜兄弟了!我也不是惦记她,要真说美,说魅,还是当年的艳情无人能敌!”
“我倒是喜欢玉凝一点,小鸟依人。”
“嗯,我也喜欢……”
几个男人争论不休。最后矮个子男人一拍桌子嚷道:“TMD!郁闷,百韵楼没了!咱爷们连个养眼的吃饭地儿都找不到!”
“嘘——小声点,没听说那个掌柜的有妖法,不是人嘛。谁敢妄论是非,是会被索命的!我那邻街李四就在百韵楼跑过堂,那次酒后吹牛,说他家掌柜的一帮子人其实没死,结果当晚就溺死在苏州河里了,邪乎得很!”
我搁下筷子,这些我昨晚在客栈里就打听过了。那日离开时苏州时,朱祐樘留下了两个锦衣卫监视百韵楼的员工。一有走漏风声的,当即灭口。故而,时至今日,除了死守秘密的员工外,再没人清楚我的生死。久而久之,人们达到了“谈楼色变”的程度,刻意忌讳着这个话题,倒也因祸得福,没人敢不要命的效仿百韵楼大搞自助,使得历史悄无声息的回归了本来的轨迹。
我站起身,再无心听下去,留下银两带着萧飞和婵娟走出了小店。
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照的人暖洋洋的,我慵懒的伸着懒腰,享受着片刻的安逸。一阵急促的犬吠传来,我放下手臂的瞬间,看清了不远处的身影——
一个神色复杂,百感交集的俊朗青年,牵着一只兴奋过头的大黄狗,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竟让人有些心碎……
笑容僵硬在脸上,地球真小,苏州真小……
再会唐寅(上)
人能认错,狗却不能,即使是黄黄这只被我诊断远离“忠贞”的狗。我想逃已来不及,黄黄挣脱了绳索,摇着尾巴飞一般朝我扑来。用力一抬,两只前爪搭上我的肩膀,滑腻的舌头添上了我的脸颊,急切表现出它的想念。我被不知何时学会了如此高难度动作的黄黄吓了一跳,不知所措。
“黄黄!”萧飞喊了一声,黄黄会意,乖乖放下前爪,却死活咬住我的衣摆不放。
“回来了?”声音嘶哑,不复清亮,带着淡淡的闲愁。彷佛慈父面对离家出走的少女,更像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恋人,难掩那层浓浓的宠溺和哀伤。
“呃,随便……随便走走。”我不自觉垂下了头。
“回来就好。”
低着头,却分明感受到了他的微笑,幸福祥和,如天边浮云,带着阳光的味道,暖人心田。
“伯虎啊,牵着黄黄跑那么快干嘛?”祝枝山呼哧带喘追了上来,“倒是心疼下为兄啊,可是过了而立之年了!还有征明……”看到我的瞬间噤声,瞪圆了牛大的双眼……
我抿紧嘴唇,微微颤动着,只能用眼风偷偷瞄着,抬不起头,更不敢抬头。
“对不起,借过,呃,对不起……哎,对不起啊。”文征明抱着半人多高的书卷跌跌撞撞的走来。
祝枝山回过神,回身去接文征明,“不是让你在店里等着吗?这么沉,来,给我点!”说着要拿过挡住文征明视线的一摞书卷。
“啊。”文征明配合着,眼风一扫,最先看到了我身边的婵娟。一声不敢置信的“芷芙”呼出的同时,手一软,祝枝山来不及接过,书卷掉了一地……
待看清了我,更是震惊到了极点,愣在当场。许久,又看看婵娟,喉结动了动,想明白了什么。
沉默,还是沉默,没有人再开口,喧嚣的街道似乎把我们隔绝到了另一个时空,截然不同的安静时空。
终于,唐伯虎打破了沉寂,“去家里坐坐吧,香儿一定很想你。”
香儿?我木讷地抬起头。祝枝山见唐伯虎落寞无语,磕磕巴巴解释道:“其实,就是伯虎,呃,伯虎成,成亲了。和,和玉……许秋香。”
我用力扯扯嘴角,笑了出来,这个我早就知道。史书记载,弘治元年,唐寅年19,娶徐廷瑞的次女为妻,后生一子……更何况,我知道,这是多得了他的帮助,才会如此顺利。
那年,他初登大宝,国事朝局尚未稳定。偶一日,陪他在文华殿批阅奏章,他忽然问我过得幸福吗。新婚燕尔,怎能不幸?我很肯定的告诉他,自己非常幸福。还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般幸福。他笑了,有点深奥,有点难懂,搂住我,淡淡的说,确实如此。后来,我从孙彪那里得知,他派锦衣卫去了江南,为唐家送去了一份贺礼,成亲的贺礼……
“很好啊,大家都,都很好,很幸福就好。”勉强撑着无力的脑袋,笑得有些压抑。
“那去家里坐坐好了。”唐伯虎再次邀请,“爹爹和娘亲去叔父家,张罗羽珊的婚事去了,家里就剩下香儿,你去了,她会很开心。”
羽珊,哦,对了,是唐伯虎那位自小过继给叔父的亲妹妹吧。
“不,不了,我,我有点事。”
见我拒绝,神色黯然,祝枝山左顾右盼了半天,最后捅了捅文征明,一同做起了说客。
我有点应接不暇,萧飞见状,仗义的挺身而出,“祝公子,文公子,我家夫人此行,尚有要事。”
“连一点点时间都挤不出来吗?”唐伯虎幽幽的问。
“改,改天吧,我,我还会再住两天。”我推脱。
祝枝山不忍唐伯虎失望,还要再说话,被唐伯虎拉住,“好,改天再约。江南天气虽比京城温暖,但初春也很冷的,地气还潮,你体质畏寒,记得多穿点。”
“好。”低声应着,一股忧伤滑过心田,他体贴了,比以前更体贴了,毕竟是成了亲的人,成熟了,懂得疼人了。
我带着微微蹙眉的萧飞和不明所以的婵娟逃难似的匆匆离开,回到客栈,才敢放松的大口喘气。
不是害怕,不是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