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人鱼的信物》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深海·人鱼的信物- 第4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头一次明白了自私是怎么回事儿。”深海拂开了我脸颊旁边的头发,然后缓缓地后退了一步,语气中流露出浅浅的自嘲,“不过我不后悔。”
  我不明白他说的自私是什么意思。听起来这和我耳朵上的刺痛是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的。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进去吧,茉茉。”深海又向后退了一步,“我就守在这里。”
  手电筒的光柱又一次晃了过来。这一次,微弱的光柱滑过了他的脸。我在那一闪即逝的光亮里看到了他的眼睛——比我们刚才看到过的夜空还要美的眼睛。星光闪烁,几乎掩盖了隐藏在更深处的波动。尽管那些波动此时此刻正以同样的频率起伏在我脑海当中那个特定的区域里。
  我们竟然分别在如此亲密的时刻。这算不算上天额外的恩赐?我想冲着他笑一笑的,可是耳朵上灼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沾着一块烙铁似的。我完全笑不出来。
  我转过身朝着手电光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我听到身后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尾音微微发颤。就好像对他而言,呼吸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耳朵太疼,我忍不住又开始流眼泪。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个神秘的角落开始变得疼痛无比。
  米娅当初被囚禁的地方是岩洞的最深处。很低矮的一个岩洞,严德走来走去的时候一直弯着腰。岩洞中央是一处小海塘,海水从岩壁一侧的缝隙里涌入,再顺着另一侧的缝隙流走。海塘的面积跟我们学校的宿舍差不多大,以深海的鱼尾长度来估计,米娅泡在里面的时候转个身都相当的困难。
  “你当初……就关在这里?”我觉得难以置信。
  米娅拉着我在海塘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我们身下的礁石,声音显得很平静,“这下面曾经住过一只水母,透明的那种。它不太爱说话,到了夜里会发出淡淡的紫色的光。很漂亮。”
  “多久?”我追问她,“你被关在这里多久?”
  米娅看了看海塘另一侧正在对岩洞做详细检查的严德,声音变得很柔软,“对严德来说,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多久?”我再次追问。
  这一次,换成了严德来回答我:“三十六年十个月零两天。”
  我说不出话来,鼻子却又开始发酸。在这个光线昏弱的岩洞里,这对夫妻两两相望的目光中竟然满是凄凉。
  “靠着我吧,”米娅拍了拍我肩膀,低声叹了口气,“这些陈年旧事,以后有机会我再讲给你听。”
  我靠着她,心里翻来覆去还想着那个可怕的数字:三十六年十个月零两天。三十六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足够一个城市变得面目全非……
  米娅微凉的手指抚过我的额头,眼皮不知不觉变得沉重。困意袭来之前我又想: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如果换成是我……又该怎么熬?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丁香公寓的客房里,四下里静悄悄的。窗帘都拉着,我看不出外面是什么天色了。
  耳朵上的灼痛感仿佛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头部,脑子里像安装了一部发动机似的不停地嗡嗡直响。就连动一动眼皮这样的动作都仿佛牵拉到了太阳穴,疼得我直抽气。我的额头上搭着一块毛巾,手背上还挂着滴注针头,看起来像个病人。本来想等着有人进来了了解一下情况的。没想到脑子里嗡嗡直响,没过多久我竟然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暖暖的光落在我的脸上。虽然没有睁开眼,我还是本能地把脸扭向了另一侧。
  “她醒了吗?”这是米娅的声音,听起来略显沙哑,“严德,她会不会睡得太久了?”
  “没事。”严德安慰她,“充足的睡眠对她的康复是十分有利的。”
  “你看她的耳朵,”米娅的声音里透出十分奇怪的雀跃,既惊喜又十分担忧,“他居然把它印在了这里。”
  严德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刚回来那天我就注意到了。”
  “你没有跟我说过。”米娅的语气里流露出不满,“我不相信你是碰巧忘记要告诉我了。你不相信我?还是……你怕我会做什么手脚?”
  严德叹了口气,“米娅,你应该知道,我十分十分地了解你。”
  米娅反问他:“你不同意我这样做吗?”
  “不。”严德的声音低沉而苍凉,“至少换成是我的话,我不希望你那么做。”
  “为什么?”米娅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时间,如果没有这个印记提醒着我,我想我早就疯了。”
  “就那样忘了不是很好吗?” 米娅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你可以回到你的同类当中去,去过正常的生活。”
  严德的声音明显地激动起来,“什么才叫正常的生活?米娅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认为的最好的方式,对我来说也一定是最好的?你所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是这样期望的吗?”
  “可是带着这个东西,这孩子的日子会过的很辛苦。我不想她这样。这么好的年龄……就像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她本该心无所羁,快快乐乐地上课、逛街、参加聚会、交年龄相当的朋友,也许过几年之后,她会选择他们当中的一个,结婚生子,带着幸福的笑容慢慢变老。她难道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米娅,那是她的人生,”严德的声音骤然间严厉了起来,“请问,你有什么权利来替她做出决定?!”
  米娅沉默了。也许是她的沉默令严德心生不忍,片刻之后,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重新变得温柔了起来,“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她自己做出了某种决定的话,我将不发表任何意见。这样可以吗?”
  我的眼皮还是有点沉,可是我不想看到他们争吵。小的时候看多了父母争吵的画面,所以对于这样的场景我心里有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尤其是令他们发生争吵的那个原因似乎还跟我有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关系。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道:“你们在说我吗?”
  米娅握住了我的手,低声说:“醒了么?感觉怎么样?”
  “很困,”我说:“觉得累。耳朵也很疼。”
  “这是因为深海在你的耳朵上留下一个疤,”米娅字斟句酌地说:“这个疤很疼,会一直都很疼。也很难看,你甚至没有办法再去穿耳孔。当然那些漂亮的耳环什么的,你都没有办法戴了。我想帮你去掉它。你同意吗?”
  我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你们刚才就在吵这个?”
  光线太亮,晃得我立刻又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米娅坐在床边正低头俯视着我,她的表情温和而平静,亮闪闪的眼睛里看不出曾经有过任何的波动。
  “是吗?”我追问:“你们是为了这个疤在争吵?”
  米娅看了看房间另一侧的人,然后垂下眼眸看着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少了一横

  “别,”我情不自禁地向后缩了一下。
  “它会很疼,”米娅望着我的神色中多了一丝悲悯,“会一直疼。”
  耳朵上被深海碰过的地方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热辣辣的,一碰就钻心的疼。也许米娅说的没错,它会一直一直地疼下去。可是,如果连这疼痛都没有了的话……会不会什么都没有了?那样的空虚,是不是会比疼痛更加难捱?
  “我知道它会很疼,”我十分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可是……”话说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就有些疑惑,深海留下这个东西只是为了让我觉得疼吗?还是说,他认为只有疼痛才能提醒我记得他?
  “我还是想留着它,”我有点不敢直视米娅的眼睛,转过头求救似的望向了严德。严德靠在窗边,远远地望着我笑了。不是让人感觉舒服的笑法,笑容里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安抚的味道,像在可怜我似的。然后他对米娅说:“好了,米娅,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
  米娅很无奈地冲着他挑起了眉毛,“我知道,我知道。不然还能怎样?”
  我不想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没有微笑的米娅让人心里发慌,就像看到原本光洁的镜面上落了一层灰尘似的。我笨拙地转移了话题,“我睡了多久了?”
  米娅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多久,两天而已。还想睡吗?”
  我摇摇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原来黄金周的七天假期就只剩下最后的一天半了。我摸摸额头,烧已经退了。其实是不是真的发烧了,我自己的印象也是十分模糊。除了有点虚弱之外身体的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看到深海,我也没有主动去问米娅。我觉得他们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对此事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也许在每个人的心目中,这都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结局吧。但是对我而言,有些事显然才刚刚开始。比如耳朵上传来的疼痛,再比如脑海里那些起伏不定的、不属于我的情绪。
  那是一种并不激烈的起伏,缓慢然而有力。几乎有种胶质般粘稠滞重的错觉,隔着我无法估算的距离,海浪般拍打着我无眠的夜晚。那些凝固般的疼痛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明明想要不顾一切地放声哭出来,可惜……我所有的情绪和那个痛快淋漓的出口之间都差了一点点的距离。就只有一点点的距离,便让我哭不出来。只能放任疼痛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从身体的内部攥紧我的五脏六腑。
  连呼吸我都觉得疼。
  这样的感觉令我想哭又想笑。如果他在这里,我真的要好好问问他,他所说的自私指的是不是这个?
  他不在。可是他无处不在。
  转天离开的时候,米娅站在院子的门口很用力地拥抱我。十月的阳光照耀着她身后泛黄的藤架和藤架下怒放的菊花,一派盎然生机。
  米娅像我的远房婶婶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刚烤出来的饼干,说着她帮我收拾的旅行包,说我怎么也得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出门旅行的人而不是偷渡客。后来又安慰我说千万不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