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令仪一派天真的笑容,没来由地心疼。可面上的规矩丝毫不松懈,撒开令仪牵着他的手,道:“身为公主,持重些,男女授受不亲,以后规矩点。”
令仪讪讪地缩回手,点头道:“二哥哥不高兴了么,那我以后不牵你的手了,省得被你骂。”
他嗯了声,道:“身为长公主要有规矩,下回不许了。”
令仪讶然地看他,道:“您今儿怎么了,脾气真大。我要是做错了,您千万告诉我,我会改好的,您别不理我就好。”
他身量高俯视令仪始终太有威严,便蹲下身和煦地看她。“令仪,你长大了,以后二哥哥恐怕不能时刻陪伴你了。”
令仪眸中噙泪,如同一只孱弱的小兽,即将面临被遗弃的惨况,尤其显得可怜。“我想永远跟二哥哥在一起。”
“女孩子大了,总归是要出嫁从夫的,更何况你是一国公主,你的终生幸福更是关乎国运。”他的言辞从国之大义出发,最终却落在一个小女孩瘦弱的肩膀上,这么想来,他们这些主张联姻的大老爷们确实也够龌龊的。
第917章 忽然清风(三)()
令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二哥哥,您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踟躇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告诉令仪她将要远嫁联姻的实情,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令仪还是天真无忧的年纪,十二岁,似乎也到了暗藏心事的年纪,却冷不防要嫁给比她父皇还要年长的老人,这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明白令仪总会有知情的那一天,只不过他却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在他眼前流露悲伤的神色。“今日时候不早了,你该去学琴了,女孩子家家的,精通琴棋书画总归是好的。”
令仪如有深意地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彼此再也没有别的话说。尉迟云璟托辞尚有公务要处置,让她自行回凤阳阁去。
莲心亦步亦趋地跟在令仪身后,日色搭在令仪的小身板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凄楚可怜。莲心喊了她一声,“公主”。
令仪应了声,停下来回望了尉迟云璟离去的甬道。“莲心,你说二哥哥心里有没有我?”
她总算是问出口了,一直以来总是以兄妹之情来掩饰美化她心底对尉迟云璟的执念,如今到了临别之际,她终于是藏不住心底的叩问了。
莲心跟她最久,自小照顾她,是她最信任的人,在她面前不必隐瞒了,横竖一早就该被看出她对尉迟云璟的爱慕之情了吧。
公主这话烫手,这话不好回,又不得不回,只好扪心道:“公主,太子心怀天下。”
令仪颔首自省,道:“你说得对,二哥哥心怀天下,他心中藏着丘壑,藏着七嫂嫂,偏生藏不下我。”
莲心又道:“太子一直视您为嫡亲妹妹。”
令仪不齿地笑了笑,这一声嫡亲妹妹着实让她感到发笑。“他舍得让嫡亲的妹妹远嫁蛮夷,年轻力壮,身份匹配倒也罢了,偏生是个比父皇还要年长的老皇帝,我该感激他们抬举看得起,还是应该斥责他们冷酷无情。在国力周旋,局势维稳之中,所谓的公主都是棋子。”
莲心支支吾吾不知如何答复,令仪又道:“二哥哥至今都不肯告诉我远嫁的实情,想来是怕我为难他吧。我怎么会为难他呢,我是宫里最无依无靠的人了,身如浮萍,他们爱扔去哪儿就扔去哪儿。”
莲心劝慰她往好处想,脱口道:“公主,您别胡思乱想,太子没跟您说,没准想办法替您回绝呢。”
她摇了摇头,道:“二哥哥不会因我而违抗圣命的,他是要御极天下的人,怎么会被我这点小事绊倒。即便他有心为我周旋,皇后娘娘也不会允许的。”
令仪往凤阳阁一路缓缓走,沿途的风景一遍遍烙在心上,怕是将来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么繁华绚烂的宫廷景致了。
宫里的明白人太多了,所以人人都活得太沉重,偶尔想蒙上双眼混沌过下去,但现实总是逼着人变得阴鸷自私。
莲心心疼自家公主,自小都没有过上好日子,临到了十二岁的档口上,人生又要发生剧烈的转折。“公主,您真的要嫁给老靖国皇帝么?”
第918章 独辟蹊径(一)()
令仪双眸迷迷蒙蒙的,好似幽冥的牧野。“难道还能抗旨不遵从么?”
莲心替自家主子的前途担忧,她是令仪的近身侍婢,若是公主远嫁,她也逃不过背井离乡的宿命。她脱口道:“您要不要去求求七王爷,让他替您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
令仪听到这个提议就觉得头大,太子和七王爷就跟乌眼鸡似的,两人不对付,让七王爷替她说话,无异于自掘坟墓,让自己下葬更快些。“不成不成,七哥说话没分量,还不如七嫂嫂的话管用。”
提起七王妃顾夭夭,莲心面容生惧,道:“主子您可别说了,特别耍妓狄压实钠咄蹂呛惺溃獠拍苊曰罅颂右推咄跻!�
令仪一脸艳羡,道:“我也想当狐妖,迷惑尽天下男子,那才不枉此生。总好过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这辈子就这么一眼看到头了。”
莲心不敢再接话了,深宫内苑到处都是看不到的鹰眼爪牙,今日令仪公主大胆的言论要是落在有心人耳中,非要编排出一大通罪行出来不可。
令仪有爱自由的野心,过去碍于身份只能压抑,如今被逼到了死角,暗落落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嫁入北靖国老皇帝联姻,一辈子一眨眼一瞬间,老皇帝一死,她就成了遗孀,年纪轻轻就成了太后,人伦之乐都没有享受过,就成了被供奉起来的下半辈子只能清心寡欲的老菩萨。
她不甘心,之前碰上了尉迟云璟敲了敲底细,看样子太子爷没有挽留她的意思。毕竟江山社稷重于泰山,历朝历代没几个公主可以安分留在出生地颐养的。多半都是联姻或者出降,如今这事情砸到她头上了,她可不愿意就这么生受了。
令仪打定主意,朝莲心招了招手,莲心凑过去矮下身子听公主示下。“去找两身太监宫服。”
莲心战战兢兢不敢应话,她读懂了令仪公主找太监宫服来的潜台词,这是要潜逃出宫的意思么。
“主子,您千万三思,万一被太子爷发现了,少不得开发您。”
既然准备出逃,便不能给自己泼冷水,令仪此刻只往好处想,道:“万一逃出升天了呢,那咱们就自由了。只要带足够银子,在外面都是好日子。”
接下来几日,令仪一门心思想办法逃走。她从呱呱落地至今都在宫中,只是生了颗不安分的心,这些年她偷偷走遍了每一处宫苑,熟悉每一道宫门,如今真到了要逃走的时候,她该立定心思好好筹谋,到底从哪一处逃走胜算最高。
翌日,尉迟佑玄下了联姻诏书。百里牧入宫领旨,并在御花园中留宴款待。
酒过三巡,彼此便放开了胸怀,尉迟佑玄看到百里牧不过十岁,却足有成人之智慧,不禁感慨道:“百里小王爷,若是论年岁来看,你与朕膝下的令仪公主倒也般配。”
百里牧连忙揖手,感谢尉迟佑玄赏识。“本王能体谅皇帝的不舍,但是父皇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既然迎娶了贵公主,必定会呵护之若珍珠瑰宝般,还请您千万放心。”
第919章 独辟蹊径(二)()
纵酒过后便是宿醉,百里牧上回约定了要豪饮,年少轻狂了些,跟尉迟云臻这等子纵横酒坛多年之人相比略微逊色,但假以时日,必有超越之势。
尉迟云臻一贯是不好这样虚假的繁荣热闹,可皇帝喜欢,身为王爷自然义不容辞凑热闹。他冷言旁观着主座之上,皇帝与太子尉迟云璟之间觥筹交错,他倒是无感,横竖只要尉迟云璟别再骚扰他,他可以不在乎尉迟云璟是否御极在上。
尉迟云璟抬眸看百里牧,这么年轻,甚至称不上少年,不过就是个孩子,却有轻狂年少的气性。他足够欣赏,不消五六年,百里牧必定会长成乾坤人间郎朗少年,以他的胆色谋略,两国之间合则天下太平,若是不合则旗鼓相当了。
百里牧不胜酒力,勉力自持,歪了歪身子。从北靖国随身而来的谋臣刘起连忙搭把手扶住小王爷。百里牧自知这回喝酒上面露了怯,勉强起身向尉迟佑玄揖手告辞。
令仪和莲心侯在御花园甬道上,眼见着百里牧走得歪歪斜斜,步伐凌乱。打眼一看是生面孔,最近听说北靖国来个小王爷,岁数不大,为人十分老成。就冲他扫帚似的高度,但喝得醉醺醺的,估摸着就是那个小王爷百里牧。
她看百里牧眼生,百里牧更是不认人。她一副小黄门的装束,赶紧戴着帽子哈腰上前,搭着手道:“百里王爷,您的安车在西安门外备好了,奴才这便领您上车去。”
百里牧点头说好,搭着令仪的手臂,他回头看到另一个小黄门跟在身后,道:“本王没这么大规矩,不必这么多人相送,办你自个儿的差事去。”
百里王爷驱赶了,莲心不便再硬着头皮跟随,只好委屈地跟令仪交换了个眼色。令仪这趟铁了心要出宫,不能坏在莲心这件小事上。她头也不回,躬身扶着百里牧往西安门去。
西安门外停靠着好些雕花纹金的安车,一看就是王府的规格。令仪扶百里牧上了安车,跫身瞅了瞅安车的架势,主意已定了,将来的路时好时坏,且有人陪着她一道承受了。
百里牧是这场宴请的主角,他酒过上头架不住烈酒后劲,一早只好弃甲曳兵了,剩下的人兴致寥寥几乎散尽了。
尉迟云臻本就不爱凑这种热闹,如今有家有室心有牵挂,在筵席上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时候还不赶紧开溜。
尉迟云璟瞟了他一眼,出言道:“老七急着回去么,莫非府上还有人牵挂着?”
尉迟云臻眸光一黯,似乎是谈到了伤心处。“太子爷拿我取笑么,眼下我是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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