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那时吗?仇已经报了。——不,也许没有,谁知道京城的那个萧干是不是他呢?
风吹过来,像卷起她的思绪,转几个圈,倏而又吹过去。
她愣愣看向华醉蝶,目光怔然,一会儿又低下头。怀里的小女孩还没有醒,细细小小的,安静地闭着眼睛。如同一只小蝴蝶,美丽又脆弱,幼嫩而安静。多么像,——那年被父母护在身下的自己。
血色的回忆冲破记忆涌来,脑海里是生父生母的生死相护,是军营里为了解救人质而壮烈牺牲的同袍战友,是行刑之日听闻华家罪众被斩时,那一众狠绝却骄傲的美丽女子们挥洒的肆意。那么多鲜活的生命,血色的生命,全部浸润洇染在一起,漫天盖地铺成了壮丽的殷红。
她,8岁。而她,也是8岁。
有一种信念,自远古传承而来,绵延到现代,用每一代人的生命记忆作为祭奠,如今反哺到了这个时空,到了尽管跨越时空穿透千年而同为人的同胞身上。
这种信念,叫做人性。是人道主义,是生死相护,是守望相助,是无畏无私以生命相代,是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最伟大的馈赠。
有一种东西比血缘更加不可阻挡。那是属于血的记忆。
她终于艰难开口,嗓音却变得嘶哑:“姊妹们,我们要活下去。不要怕死,不能怕死;我们如今左不过就是一死,牺牲也许不可避免;但是不能放弃活着。不为别的,哪怕为了我们家,不至冤屈永远不得昭雪;哪怕为了华家,还能有最后的一丝一毫血脉传承。”
众人抬起头,大家定定地看着彼此。
华饮雪也抬头,晶亮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闪着动人的光泽,像小猫咪:“嗯!姐姐,我们要活下去,表哥和姐姐还有没睡醒的妹妹,我们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这是如今华家人最根本的信条。
月白风清。蟋蟀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一声声渐渐。秋风吹起来,荒草丛中青黄色间杂。
打破静谧的总是人的声音,旷野当中不适时宜地响起对话。
“太子也废了,终于成了邕王;跟华家有联系的现在大概是只剩下邕王一个男人了,这家族产业的令牌是不是应该在?”
“话是这样说,完全不排除被那群小姑娘拿走的可能。今天就搜一下这些小姑娘罢了。邕王那里总归也是要病死了的。”
这怎么能知道这种信息的也应该是一个中高层了。
若要人不知,要么己莫为,要么击杀之。如果被发现,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逃亡;留在原处,则会在搜查后被杀掉以除后患:杀了这几个头领,不论如何还能够拖一些时间,反正已经闹到不死不休了。
一刻钟后,华盈琅跃上了土丘,不久前还在她怀里的华思冰和大姐扶着的忆霜已经醒来。华思冰的一双眼睛里,流露出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流光。
华盈琅看向十一个姐妹们:“太子被废贬为邕王,如今还在京城,可能会被人下药或毒伪作病逝。这次的人,是冲着我们华家的三国产业号令而来。”
一片清冷的秋风当中,素白的麻衣翻飞,一点点惊异的红色在华盈琅的衣衫上流动,美艳似秋日的残阳。
长风雁过,云絮映月。
第7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
金陵。
秦淮河畔,依旧是秦楼楚馆,歌舞升平,烟火如梦。
河面上一片楼船,灯火辉煌,月兴阑珊。风拂帆动,船上的人都是富家少爷或者纨绔子弟,在船上风花雪月荡一夜,第二日清晨再荡回来。丝竹之声盈耳不绝。胭脂香粉的气味铺天盖地,隐隐带着血腥的味道,反而比往常更加魅惑诱人。
“呀!妈妈,这河水今天为什么这般红了!”灵舞抬头问林妈妈。
林妈妈也不回答。想起老先生的嘱托,她只是摇头,不再多说什么。许久叹口气:“或许是谁家的船撒了胭脂吧!”
六月二十六日午时,华相府全数男丁于午门前斩首,老先生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对五皇子的无理要求给出任何回应。或许也是知道,要华家灭亡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最后将朝服从怀里掏出来,一把火点燃烧尽了。
华家是历经三个朝代的名门望族,足迹势力遍及天下。华家的生意不仅在南越,乃至东魏西蜀都有分布。这样大的势力,这样广的声誉,可以说天下有多大华家有多大。
华相的长女翠微是南越皇帝萧律的元后,生下太子萧让就难产离世了。有这样强大的母族做后盾,又有亲和爱民呼声极高的萧让分明是皇帝身边最大的威胁。
所以,在华家男子满门抄斩的同时,原来的太子萧让被废为邕王。皇帝不会允许任何威胁他地位的人存在于他身边,即使是他的太子。
朝堂上这么多年,华相的弟子门生早已经遍及整个东越。要想斩去萧让的臂膀并且将华家势力收回利用,逐渐而为必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只是逼迫华家下台,保不准太子逼急了要逼宫。若是仅仅废掉太子再拿华家,凭借华相的智谋大概会发觉。假如没有足够的证据和准备,天下人不会信服百年来天下闻名的华家会有必要被灭门。
不能不说,五皇子这一举动几乎是完全的为他的父皇解决了这个难题。从华家华相的第三代长孙女华盈琅13岁开始与之定亲,到15岁完全取得信任,以及笄后商议纳采为名进入华相书房得到华家家主私印和信物做了华家通敌叛国的证据,直到以联合太子叛国的罪名将整个华家一夜间拉进大牢,皇帝直接颁了圣旨,连大理寺都没有来得及审这个案子。
子时,月亮挂到了中天的位置。船上的动静渐渐小了。江水连绵不绝,流动的月光掩去了水的浅红色。
华家人在行刑斩首之后,直接抛进了秦淮河。连坐的200多人也是完全相同的下场。
江两边的灯火越发昏暗了,月色也阑珊,树影斑驳陆离着。
热闹的丝竹声渐渐低下去,空留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呜呜的像箫声,或者呜咽。没有人记得华相和华家,仿佛一夜之间这个传承三朝百代的世家就这么从世上消失了。果然是地球离了谁都继续转,秦淮河的歌舞继续,金陵城的繁华继续,花月楼的风流继续。
这世上,再无华家。纵门生子弟遍朝堂,生意买卖遍三国,诗礼传承遍九州,再不会有一个人拥有那么大的名誉声望能够一呼天下应,再不会有一个家族拥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够保住一个国,再不会有一个世家可以救天下苍生。
百姓不敢评说,文人也不敢回忆,那些富家子弟和朝中重臣的少爷公子小姐们则是完完全全的忘记了。大不了,下一次宫宴上,少了一家小姐与她们争宠比美,少了几位公子让她们议论偷想而已。
没人记得,没人想起,便是不曾存在。
华家,还会回来吗?
第8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邕王。
谓“邕”,壅也,阻塞不通。又同雍,称和睦。刚开始听到这个名字,华盈琅还以为是庸王。这样的读音,这样的含义,无比明确的点出这位前太子想通往皇位,甚至哪怕是恢复原来的样子,都是不可能的;而圣上又如此直白的望其平庸。
这皇帝还真是起的好名字。
到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而以如今的情况,华盈琅最害怕的不是邕王表哥出不得京城,而是他不愿意出京城。华盈琅清楚,对于古人来说,那些所谓的忠君爱国是有多么重要。华家人是对皇帝陛下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如今华家哪怕效忠西蜀也不能效忠南越。——但是对于邕王而言,那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君王,是他心中曾经的英雄和信仰。
华盈琅心想,大概不论如何,她都不抱很大希望。她尽力把邕王殿下救出京城,哪怕他最后真的不能接受这样的苟活,那也是尽力了。
她的心思婉转、眼波流光,被掩盖在青楼歌台声色靡丽的背后。
没错。此刻,华家主家十二位最后的千金,就在这个小城最大的秦楼楚馆里,拿着华家家主印玉玲珑,集尽智计,谋划着将太子表哥接出京城的路子。唯有华盈琅,坐在窗边向外看去,一动不动。
在自救出华家的诸位姐妹之后,华盈琅就带着一众姐妹,从荒山之间连走了三天山路才回到官道上。之后她们一直没有上过官道,却是不近不远地沿着距离官道百余米的地方顺官道而下,也真没想到,走了这几日,竟就到了青云谱。这里,就是离洪州城不远处了,甚至算得上豫章古郡建制的地方。到了青云谱,大家合计商量好久,也不知道怎么能久住。还是华青云让找了华家的产业商铺,原意是以绣娘的身份出现在锦缎庄,却被华盈琅反驳了。
华盈琅的意见非常直接:“要论屈辱,在给我们烙上残花之印的时候就足以羞辱我华家满门,令祖先蒙羞。如今倘若躲在锦缎庄这样的地方不仅可以收留还能有饭吃,五皇子的人自然也想得到而且会列为重点搜查对象。倒不如以候选侍女身份到青楼去,进了楼再出示身份,没有官兵会怀疑什么。”
想来,能难为一群大家闺秀进了青楼,也是令人叹为观止了。
毕竟只是将青楼当成庇护所,和真正成为青楼里的姑娘差距还是很大的。华家的姑娘们都很容易接受了。她们更加忧心的是怎么把表哥救出来。
一群闺阁里的女儿讨论不休了一下午后,华盈琅终于坐不住了。她转回身,懒懒地说:“每个人讲讲自己的看法吧。”
华青云的眼中闪过一抹流光,看了看自己的妹妹。记忆里的小妹尽管不是同母,却至为聪慧而和善。这般慵懒的样子是未曾见过的。
她开口:“我自懂事,就知道太子表哥的太子妃必定不会是我。太子母族之盛,不能容许他又娶华家女儿。然而自十二当年见过表哥在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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