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是竹桌竹椅,竹杯碧螺,是华盈琅在青云谱无心时打理出的小物。
物虽然小,却有旁物不及的灵性。
别人不知,至少顾倾云是知道的,这是华盈琅亲手调教出来的物什。
她用调教这个词而不是雕琢,是源于盈琅当日曾经一边漫不经心打理着,一边说了句:
“大姐,不要不信了,这物什都是有灵性的。爱物儿时时珍惜着,拿到了日后也是一段有趣儿的回忆;若是不听呢,日后不论什么坏了都是换新的,那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寄托一段曾经的日子了。”
第103章 冰雪林中著此身()
至少,她知道盈琅在杯底刻写诗句的时候,并未曾当是简简单单的雕刻。
那时的盈琅,眼底纯然的是欣喜与虔诚。
此时的顾倾云方晓得这“灵性”是何来源。
面前这位如同雪山冰川化出来的、世间最为通透的冰玉做成的人儿,如今在此堂屋当中,屏风前后各自有病人。
然而一整个堂屋的物什摆设都被这耀目的光华刺的如同凡生红尘,唯有她手中的一只竹杯。
哪怕仅仅是一节粗大的竹筒掏了一面隔层,上杯口粗粗治了细螺纹,在底层上刻写了两句诗,却也是与她通体的雪白相得益彰,并没有被那一片雪白夺了芳华,也没有在一片白色当中绿的突兀。
这,恐怕就是灵性?
顾倾云实在是不懂,但她相信,有这样心性的小妹,并不会不得神医之眼。
穆浅时笑笑,轻轻拂了杯身,玉指划过杯底的刻画,便朗声:
“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翠微二字,颇得意趣。翠字双羽,此字刻三羽,于常字之上连一独翼。斜晖之晖字,军旁精琢两点于上,十分顽皮。”
“虽有不同,但当知軍之一字上浮点二,极类華字。翠重三羽,羽重三点,乃是三代三支。敢问贵府,可是琅琊华氏;翠微其人,可是族中长母;此物之主,可是族中行三?”
长母,是这里对出嫁的女性本姓长辈的雅称。
顾倾云已经被这穆浅时的触感和智慧,以及小妹的魄力和智计惊呆了。但她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正是。老三是我家主,为那位公子疗伤时不幸中毒,故今日亦如此。还望神医”
她不知道这人到底只是来寻那师门丢失的毒药,还是来寻被毒药所害的人的。虽然看起来这没什么不同,但顾倾云知道,后者涉及到闲王殿下的身份。
而闲王殿下能够被江湖之人追杀便表明,闲王的身份也许并不仅仅是一个闲王加一个皇子。他于本国朝政和他国政事的涉及方面之外,许是与江湖尚有牵扯。
哪怕是为了小妹不白白救了这个人,她也不能就这样将这个人的身份说出去,即便这位神医看上去并不是什么不遵誓言的伪君子。
穆浅时此时却是脱离了一贯的温婉微笑,面上显出几分惊讶来,眸底却是一贯的清冷中暗藏生机。
“这公子的外伤,竟是这位家主姑娘所治?家主姑娘的手法,看似十分娴熟的样子。”
她自幼习医,自然是晓得,面前这位姑娘并没有很娴熟的处理药物的能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外伤专家。这样看来,许是受伤多了,或是为谁处理伤口多了。
这当然是疑点,但是她并不会去怀疑什么。
“诸位还请放心,并不是浅时不予治疗,而是未及贵家主和这位公子以及侍卫有意识时,这药物是灌不进去的。”
众人一看,果不其然。这毒药竟然还模仿那金铁创伤最常见的破伤风以至于惟妙惟肖,非唯是高低烧不止,这牙关也是如当真感染了破伤风一般紧咬。
这时便听得身后一声低哑响起:“如今该是可了,浅时姑娘。”
穆浅时回头时,便看的与她同是一身白色的华盈琅半眯着眼睛,撑出一丝微笑来。
——若说是穆浅时是那天山冰雪,该说这时仅仅着白色里衣的盈琅,算得上雪中白梅么?竟是未曾被这个冰肌玉骨霜钗雪衣的人儿夺了半分天地,少了些微颜色。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果然,穆浅时暗笑。
师父说此来不仅仅当按照乾坤八卦的方位追来能够追到踪迹,还能遇到一位知己。眼看着,眼前这位就是知己了。
第104章 闲王公然进城来()
这两天华家人可真是忙活起来了,而章元先生和将将能坐起来议事的盈琅也开始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
华府要买些下人了。
这并不是说没有下人华家的这些姑娘公子们便不能活下去了,也并不是华家缺什么人手——就算真的缺人手,不如直接从华家的产业田庄调些人来就是了。
在征求过白苍澜的意见之后,华盈琅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去买些人回来。
目的也非常简单:请人来府里做探子。
实话说,华盈琅很惊讶于清醒后的白苍澜接受下人进府,她以为闲王殿下这般的人应该是十分注重小心保护自己的秘密的。但是不想这白苍澜竟然有与她一道的想法。
既然是大家都想着窥探这华府里的情况,不如就多些人又如何。大不了穆浅时被发现,白苍澜和侍卫被发现,也就那样了。毕竟,闲王仍然是闲王,而在华府这个地方,落魄贵女最多了不是吗?
别说什么百年华家之类的,有很多的心思龌龊之人同样是暗中抱了这个想法的。这一点华盈琅十分清楚。
在这些人眼里,她们不是华家血脉、琅琊华氏继承人,而是一群家道中落无处可依的柔弱女孩儿。
这样的人倘若能纳进府里,那就是癞蛤蟆吃到了受了伤的天鹅肉,既不用担心什么母族报复,又可以享受高门世家的贵女伺候,说起来还是英雄救美的风流雅事。
华盈琅太清楚这些人眼中的华家姑娘是什么样子了,所以就在华家宣布要招人的当天,东魏闲王白苍澜就从恭州城门正门坐着华丽的马车大摇大摆进了城,各种威逼利诱强权压迫,最终干干脆脆住进了华家,身后一排打手不说还有一个极为艳丽的美姬服侍。
喏,那位美姬便是亲爱的穆浅时神医了。
至于他们是怎么莫名就到城外去了的?哦,那是你不记得了,想想当年华家人是怎么在什么文书牒报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进了城的?
一向就知道强抢民女、连大将军独女慕容冰都敢调戏还死不负责的闲王殿下,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南越的地盘,并在所有人始料不及的目光当中决定了,就此住在华家,反正华府现在又不是没有男子;还同时宣称,这个华家的新家主让他一见倾心再见倾国三见定终身,他决定要洗心革面好好追求美人。
华盈琅笑了。
白苍澜是真真不想要名声的人,也是,成大事者怎么会将一时的名声这种事情挂在心上。
有的人一生的精力都投身于后宅争斗,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打脸踩脚抹黑污蔑无所不能,每天汲汲营营于那些正室妾室的对仗当中。
而华盈琅绝不会费一分一毫的心思在这些事情上。
一个人的眼光倘真的是跨越三国,那后宅的胜利便不是什么事情。今日若是她用了心思在后宅上取得了胜利,大抵也是因为这后宅的胜利与接下来的运筹帷幄有益罢了。
所以华家人不纳妾,因为若当真遇上了鼠目寸光之辈将会带坏周围一众人的视野。
现在这样,华家的这么多姑娘就再也不会遇到那些公然抱着龌龊心思的人了。因为论纨绔好色玩女人,这天底下大概还没有敢跟闲王这个小祖宗争的。
现在人家小祖宗说是改邪归正了,谁知道那一天魔性大发直接把人家绑了去那个美人清厮一去就不可能再出来的闲王府嘞?
第105章 一言不合犯众怒()
然而众人并没有想到,仅仅是这么一次追求,从来在魏京得以“横行霸道无往不利”的魏京著名纨绔闲王殿下白苍澜,竟然生生碰了个硬钉子,还十分扎人。
是恭州的百姓先站出来不干了。
不然说天下最好打交道的也是最不好打交道的就是群众呢?这人都是爱则加诸膝,恶则加诸渊的。
华家的小姐们虽然来这恭州仅仅十日,可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得出来,这恭州一害周明达——就是之前给黔州米粮赵安成喊冤附和,随之一道被押回原籍让民众处置的一个管事,就给直接绑南市口屠夫挂猪肉的桩子上去了。
敢情这就是个华家的家奴?那这么些年还动不动拿乔说自己是什么华二爷的心腹!让你看看什么是华家人的样子!华二爷会有这样的心腹!
大伙儿一边儿砸这个恭州一害一边恶狠狠诅咒,心想这真是大快人心,华家的姑娘叫别人说可能是泼皮泼辣,但是他们恭州人还真就好这一口!
这么爽利劲儿的姑娘一看就是个好的!为民除害!支持华家!
再说起来,华家当真是一群姑娘当家,但是也不惧那西疆总督的,看样子是总督大人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华家人手上,不然以总督大人的那癖性还能不把人都给绑了塞自己家后院去?就算不至于全塞进去,大抵也是充了官奴送给上面的进贡去了。
结果这么一群苦命的姑娘家,家破人亡成了孤女,带着两三家奴千里迢迢投奔我们恭州,那是觉得我们恭州安全、恭州人护得住他们。
什么?听说在来我们恭州之前,这些孩子还叫些个京城金陵跟华家有过节的宿敌追杀过?哎呦呦真是死敌哦,家破人亡了还不忘了赶尽杀绝,造孽哦。
人家姑娘真是有勇有智,能跟总督斗智斗勇,也不劳烦我们非要藏着他们。这是换了哪家的女儿能这么厉害哟,那只能是老华相教出来的好孩子了。
这么好的姑娘,明明只是找了个城定居下来,还特别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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