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路一味点头道:“可不是么?从前都不曾听闻过,这回可真是开了眼界了。”转瞬又迎起笑脸,“奴才想着,燕北刚刚打了胜仗,便有合欢花开,保不齐是天赐的祥瑞呢!”
林云熙目光一闪,神情却陡然转冷,“胡言乱语!”
秦路一惊,猛地伏跪在地,口中请罪道:“主子息怒!奴才知罪!”
林云熙冷冷一哼,“连阳关大胜乃是天佑我大宋,即便有祥瑞之兆,也是事关圣人的祥瑞!毅亲王府的合欢算什么东西,也敢应天子之德?!”
秦路恍然大悟,满头大汗地道:“是!奴才明白了!”
林云熙沉沉道:“秦少监是宫里的老人了,也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侧身靠着榻上的软垫,眉眼间锋芒隐隐,“你自来我宫里,我虽不曾重用,却也没有亏待过你。”顿一顿,又道:“如今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该怎么走,还得自个儿好好思虑。”
屋中的滴漏仍在嗒嗒作响,手肘下百子千孙纹样的软枕金线红绸,吉祥喜气。秦路额头上点点晶莹的汗水顺着鬓角的头发流入洁白的衣领,沁出一片深色。
她声音中仿佛含着冰一般,刺骨的寒凉,“我一般不会卸磨杀驴,但一样容不得三心两意!明白了么?!”
秦路冷汗涔涔,俯首应是。
林云熙这才微微缓和了语气,淡淡问道:“王妃病了,可有谁去瞧过么?”
秦路毕恭毕敬地道:“几位公主王妃都遣人去过了,皇后娘娘也送了不少药材补品过去。”
她“嗯”了一声,对碧芷道:“去和嬷嬷说一声,咱们照着规矩送些东西去就好,不必太过出挑。”目光又转向秦路,“你且亲自去一趟吧,王妃毕竟是圣人的亲嫂,莫让旁人以为昭阳殿不失礼数。”
秦路喏喏应了,见林云熙脸上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慢慢起身。以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正欲出声告辞,外面白露笑吟吟地进来道:“主子,立政殿的魏少监来了。”
林云熙道:“请他进来。”
魏少监还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向着林云熙行礼,口中道:“昭仪宜安。”
林云熙忙叫秦路将他扶起来,“少监不必多礼。”
他顺势起身,“昭仪折煞老奴了。”又笑眯眯地道:“圣人说了,今日来昭仪这儿用午膳,特命老奴前来告知。”
林云熙撑起身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圣人可还有什么吩咐么?”
魏少监道:“别的倒是没有,圣人只说上回吃的那道蜜炙火腿味道极好。”
林云熙笑道:“圣人喜欢,今儿再叫御膳房做一道来就是。”又问起庆丰帝安好,魏少监极为给面子地细细说了,笑眯眯地道:“圣人最近心情颇好,昨儿庄亲王进宫,还一道在西内御园骑了一回马。今日与众位大人商议政事,也无不悦之色。”
林云熙微微颔首,“圣人无碍就好。”
魏少监再次向林云熙一礼,“老奴还要去披香殿传旨,这便告辞了。”
林云熙略略思索,好奇道:“披香殿?莫不是赵充仪出了什么事?”
“昭仪还记的她呢,却是桩好事儿。”魏少监笑道:“赵充仪并体初愈,前两日便去向皇后请安了。圣人皇后体恤她受了委屈,虽未曾加封,这会儿倒添了一个‘静’字做封号,也是极有脸面的。”
林云熙心下微微一动,脸上却不露分毫,婉然笑道:“确实是桩喜事。”转头对碧芷道:“你替我送一送魏少监,再去御膳房知会一声,今儿午膳多加一道蜜炙火腿。”
隔着窗见两人走得远了,方才收回目光看向秦路,后者默然静立。
屋中一片寂静,唯有浅浅的呼吸声和滴漏落下的抵达声交相呼应。林云熙再次歪靠在软枕上,声音淡淡地道:“你在宫中多年,我也没什么可嘱咐你的。”顿一顿,语气轻薄如天边似有若无的浮云,“毅亲王妃病了。想必太医已经看过。但既是病了,得对症下药才能见好。我这儿旁的没有,方子还是有一个的。”
秦路神领意得,“王妃病了,母家怎能不去去探望?女儿的心愿,自然是母亲的心愿。”
林云熙深深地看了秦路一眼,凝声道:“你很好。千万不要有哪一天,让我觉得你不好了。”挥一挥手,“下去吧。”
秦路微微一凛,恭声应道:“是”
83颓败()
过了两日听闻静充仪侍寝了;青菱碧芷神情莫名,林云熙只淡淡地道一声知道了。青菱咋舌道:“好得这样快,竟无人觉得不妥么?”
碧芷静静笑道:“皇后娘娘急着抬人出来分宠,哪里还理会得充仪的病是不是好得太快?”
林云熙浅笑不语。
皇后自然是急的。她抬起薛顺华,意在分宠;也是为了通过薛氏更好地掌控宫里的这些女人。因着庆丰帝这段时间对薛氏的宠爱;皇后已经很顺利地将低位嫔妃中的几个小团体一一打散;也挑起了几个无宠却位份较高的嫔妃的不满。只要这份宠爱一直下去;皇后甚至可以不着痕迹地把整个后宫都搅成一潭浑水。
但在这个时候,庆丰帝却忽然对薛氏冷了下来。皇后尝到了甜头,哪里肯放手?静充仪家室一般;更无宠爱,皇后几乎用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拿捏了。而静充仪又因为宁婉仪的事被牵连,庆丰帝心里多少有点愧疚,皇后这个时候又是施恩又是提拔,谁会看不出为了什么?
庆丰帝即便心知肚明,却是不放在心上的——皇后提了,他心里也有补偿的意思,宠两日便宠两日,若是不懂规矩,宫里难道还会缺女人?
林云熙也同样没有放在心上,对于一个做皇帝的男人来说,渣,那是正常属性。真要计较起来,她还不如先找根面条吊吊死算了。
然而,今年的秋猎却不可避免地推迟了。
陈家在废妃陈氏死了之后,就如同日薄西山,一天天地衰败了下去。
陈氏被废的理由是擅用禁药、欲图不轨,废入冷宫没有几日,前朝便有御史言官弹劾。以柳铮为首的数位御史台官员接连上了二十余封弹劾的奏章,但都被庆丰帝压了下去。
至此开始,弹劾陈家的人越来越多,今天是强占了百姓的良田,明天是官商勾结谋取暴利,后天就是豢养私兵欲图不轨。陈家也不是庸手,言辞激烈地反驳,又搜罗了对方的各种罪证反击回去,一时间朝堂上热闹非凡。
不过,陈氏因禁药被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无论怎么推脱陈情,其父母长辈一个管教不严的责任是无可推卸的!庆丰帝以此为借口,陈家也无话可说,只能捏着鼻子任了,谁让自家出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女儿呢?
陈氏的父亲、尚书左仆射陈鸿文不仅被降职,二等伯的爵位也降成了三等,还革了世袭,变成三代始降。陈家老太君的一品诰命降为三品,而陈氏母亲的二品诰命更是被一撸到底。
陈家虽然降了爵,但毕竟还是传承了百年的世家,在朝为官的不少,亦有交好关联的朝臣、世家,没有一蹶不振。
但受了这样的大挫,总归不如从前了。而且这半年里陈家子弟多有被调任、贬职的,弹劾陈鸿文的人也不少,不过终究平静了下来。陈家慢慢站稳了脚跟,陈鸿文以为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想咸鱼翻身,但让家族安安稳稳地传承下去应当还是没有问题的,而女儿在宫里做了糊涂事,家中那几个女人没有推波助澜,他是死都不会信得!
可等他抽出时间来整顿家务,才发现这事情比他想象得严重多了!
禁药?何为禁药?
就陈鸿文来看,他闺女用的最多不过是些助兴的催情散,或者再强大一点直接上□,虽然他十分没脸,也连带了家族名声不好,更无怪乎庆丰帝生气迁怒,但终归还是后宫里争宠的事情,单看手段高低罢了,却不想是曼陀罗!!
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满脸冷汗,世家子在某种方面总有特别一点的优势,像这些威力巨大的禁药,纵然没有见过,也不至于不知道——曼陀罗?!那比五石散更不能碰的东西!!其作用之大,甚至可以控制人心!
老头子内心那个惊怒交加,恨不得把女儿从坟里面刨出来再抽一顿!这果断是坑爹啊!!
皇帝有多忌讳这玩意儿你不知道?前朝那些搞了五石散出来的最后都被抄家灭族了啊闺女!!你弄一个比五石散还要高级的曼陀罗,你是恨不得你爹不得好死是吧?!
还有他那个继妻!卧槽老丈人是跟我有仇特意弄了这么个蠢货来黑我的吧?!
陈鸿文越想越阴谋化,在落满了灰的记忆里扒一扒,终于回忆起娶老婆的时候,定下的明明是二姑娘,结果娶回家的却是三姑娘。因为是娶继室,余家也不是什么出挑的,只略有善名而已,他虽有些怨言,但在岳家一再恳求补偿下,也就不了了之了。
靠!和着当年就是那个蠢货动得手脚,如今又撺掇着女儿走了歪路,陈鸿文怒从胆边生,几乎就想召集宗族开祠堂将这个脑子不剩二两的女人休了,但偏偏她又生了两个儿子……
陈鸿文气得肝疼,思虑良久,还是果断把这个女人塞进了家庙,然后开始写折子。
他要告老还乡!
自从查清楚了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陈鸿文就知道圣人放过他的可能性不大。他倒是想揪着庆丰帝的裤管子哭一把,说他压根就不知道家里的女人没脑子到了这个地步,可那也要看庆丰帝信不信啊!
这事儿要换在自己身上,也是宁杀错不放过的,何况是圣人?唯一能保全家族的便只有退出去,然后把家庙里那个蠢货丢给圣人去处理,再看看圣人能顾念多少情分而已。
至于反抗……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是弄个鱼死网破,圣人绝对会直接出动骁骑营把陈家剿了,再安一个谋反的罪名,让陈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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