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吃完,春水将剩余的饭菜收入食盒中,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思绝若回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她只得忍住心中的酸涩,走出佛堂。
春水将思绝若的意思传达给容修,容修闻言大喜,当既命宫女为她收拾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搬入凝思宫来。
三日后,思绝若只觉双腿已似不是自己的了。她强自站了起来,却双腿一软,若不是春水和另一名宫女扶着,她定已跌倒。
思绝若由春水和另一位宫女搀扶着出了佛堂,便见有轿辇停在门前。不必说,便知这轿辇定是春水早早命人备好。
容修早已在凝思宫门前等候多时。远远见到轿辇行来,便连忙迎了上去。
“姐姐,您为了妹妹受此责罚,妹妹心中感激不尽……”容修十分动容。
“姐妹之间,不必言谢。”思绝若淡然道,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姐姐……”容修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握住思绝若的手。
思绝若由容修和春水搀扶着进了宫,躺到床上。
“秋夜寒凉,听闻姐姐身子本就不好,怎经得住这一跪就是三夜。”容修满眼心疼和愧疚,“妹妹向医女学了些按摩的技法,据说能活血化淤,比服药有效。”
容修说着,就伸手按向思绝若的膝盖。她屏气凝神,按压的力道轻重合适,手法巧妙,许久之后,思绝若只觉原本冰冷麻木的双腿,竟渐渐舒缓了些。
第127章 洗手做羹汤()
一连数日,容修皆定时亲自为思绝若按摩膝盖。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思绝若的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了。只是已染上了顽疾,以后站得久了会疼,刮风下雨也会疼。
自容修搬入凝思宫以后,思绝若的每日饮食都皆由她亲自操持。
一日,春水进入厨房,见容修正将袖子挽起,提起刀,欲杀一条鲈鱼,她连忙走过去,道:“娘娘,这等脏活,还是交由奴婢们来做吧。”
容修却摇头笑道:“姐姐视我如手足,我无以为报。能日日为姐姐做菜,喜不自胜,哪里还会觉得脏累。”
春水不禁有些动容,经常洗菜会被污水伤了芊芊玉手,经常做菜会被油污伤了凝胭肌肤,连她这个宫女都不愿近庖厨,她身为妃嫔,容貌更是比性命更重要,而她竟愿意做这些,无论她出于何种心思,能做到此种地步,确实十分难得。
春水悄声附到她耳边说:“娘娘,您不必杀这条鲈鱼,因为贵妃娘娘她不吃鱼。”
“不吃鱼?”容修闻言,便将那条鱼放了,对春水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诚恳道,“多谢姑姑提点。姐姐还有什么不喜欢的,还望姑姑能皆告知于我。”
春水忙道;“娘娘言重!娘娘既已住入凝思宫,又与贵妃娘娘结为金兰,自然也是春水的主人,春水自当尽心服侍。贵妃娘娘不吃鱼和粥,其余的并不忌口。”
“那有什么是特别爱吃的吗?”
“似乎没有。娘娘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多大的兴趣。”
“娘娘虽面上冷淡,实则内心火热。”容修颇为认真道。
春水听闻这样的评论,竟觉得与夸她自己还觉得受用,不禁对她多说了几句关于思绝若平日里的一些习惯。容修皆一一记在心里,对春水愈发的客气。
思绝若对吃的不讲究,容修做菜却十分讲究,一个时辰下来,用膳时间已到,只是做出了六道菜。
容修此番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东坡肉、落叶琵琶虾、蜜汁梨球、白玉翡翠、煎连壳蟹、醋溜白菜、越是平常的菜越不容易出彩,然而她所做的道道菜都色香味俱全,足见其用心。这些日子容修每日所做的菜品没有一道重样,连御厨都赞叹不已。
春水用银箸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思绝若便开始用膳。她虽吃得不多,但每道菜她都会尝一下。
“未入宫前,每日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为家中亲人洗手做姜汤,看到她们食指大动,仿佛是吃着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便觉甚为开兴。所谓幸福,不过如此。”容修吃着自己做的菜,每一口皆是回忆。
思绝若脑中出现容修所描绘的情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菜,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家常……这便是人间烟火气,这便是天伦之乐,所谓幸福,不过如此。
然而平常人再简单不过的幸福,她却从未终体味过。有些人生来就有的东西,有些人倾尽生命也未必能拥有。
看着容修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她不禁多吃了几口,她尝的不是菜,是家的味道。
原来,有人尽心尽力为自己做菜的感觉,竟是这般温馨。
温馨,对于一个杀手而言,是多么的奢侈。
第128章 凄风冷雨留人宿()
思绝若用完午膳,天空忽然狂风大作,园里的榕树叶子簌簌而作,声如抽泣,也不知一下子落了多少叶子。
不一会儿,声音变成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倾刻间暴雨倾盆。狂风侵入厅内,卷带着湿气和寒意。容修不禁打了个喷嚏,思绝若只觉双膝隐隐泛疼。
秋末的气候总是这般轻狂,时而风和日丽,时而大雨瓢泼,总没个准信。
容修站到门前,只见园中榕树叶子满地狼藉,狂风时而将起吹起蹂躏,时而又将其落地践踏,她的心也随着榕树叶子时起失落,只觉一口气堵在胸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那日,也是这样的凄风冷雨,榕树叶子落了一地。她坐在马车里,卷起珠帘,探出头来任大雨将脸上的胭脂化为红水,任狂风将鬓发吹乱,青丝如离愁,混乱的在眼前缠绕飞舞。他在马车后疯狂地追赶,跌倒了,顾不得满身泥泞,又爬起来,继续追赶,直到她随着马车远去,消失在风雨中,再也看不见,永远看不见。风雨将他的衣服打得湿透,更显得他身子单薄,如一只丧家之犬。雨那么大,风那么狂,她却仍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与她脸上的一样。
那一天,她几乎将此生所有的泪都流尽。也许每个女子的一生中,都会遇到那样一个人,从邂逅到曲终人散,将一生的泪水流尽,只为还他前世的情。
园中的狂风将暴雨吹得如醉酒般斜斜飘落。从这里到她的寝殿需走到园子的另一头,莫说她没有带伞,即便带了伞,只怕等她到了寝殿,也会被溅得浑身湿透。宫中女人大多娇弱,怎受得住这样的凄风冷雨。
“待雨停了再回吧。”思绝若道。
“也不急着回。”容修回首走向她,面上的悲秋之色已变成亲切的笑容。再没有谁比宫中女子更能将强颜欢笑演绎得滴水不漏了。
容修与思绝若相对而坐,又一次说起了轶闻趣事。春水在一旁听着,她的语气仍是那么的生动,故事仍是那么的有趣,不知为何,却不如以往能让她笑到岔气。然而怕气氛太尴尬,她还是十分配合地笑出了声。
直至天黑,风雨依旧。
“大雨留人,姐姐,今晚我留下来与你共枕夜谈,可好?”容修忽然笑道,这笑容似冬日的阳光,灿烂却无温度。
思绝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她不习惯与你共枕,但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两人卸了妆,躺到床上,共枕而卧。思绝若仰面望着上方,有些拘谨。
“姐姐,妹妹想与你说几句真心话,姐姐可愿意听?”洗尽铅华,容修的目光就如邻家小女孩般澄澈,她望着思绝若,就如望着亲人一般。
“你说。”思绝若微微有些动容,转过头,看着她。她们挨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听得真切。
“如果我说,我心里是真的想把你当成姐姐,你信吗?”容修故作不经意的笑道,笑中有自嘲,还有期盼。
“我信。”思绝若心里,何尝不想有个妹妹呢?在这深宫之中,她们曾互不相识,甚至为了同一个男人尔虞我诈,然而此刻,她们却如真正的闺阁姐妹般,共枕而卧,彼此慰藉,十分假意里,那两分真心,更值得人珍惜。
闻言,容修的笑容便如那墨泼到了纸上,晕染开来,美如山水画般隽永。
第129章 与卿同枕私语时()
“姐姐,我想说个故事。”容修心里明白,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就是致命的把柄,可是她不知为何,对思绝若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愿意赌一次,赌她不会拿此事来害她。她心中凄苦,或许说出来,那刻骨铭心的伤痛便能淡化几分。
思绝若平和地望着她,表示她愿意聆听。
“那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她与他自幼相识,原本青梅竹马……”容修娓娓道来,仿佛又回到了郁宁……
他比她大三岁,他们毗邻而居,因而自她懂事起,他就已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小时候,她像个小尾巴,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他总喜欢逗她哭,她一哭,他就笑,她的眼泪似春雨,他的笑容似骄阳,她的眼泪滋润了他的人生,他的笑照耀了她的生命。然而,他却从不许别人欺负她。记得有一次,一名童子用泥巴砸花了她的脸,她还没来得及哭,他便冲上前去,将那童子狠狠按在地上,纠打成一团。他的鼻子挂了彩,那童子拿泥巴来砸她的那支手臂却半个月都抬不起来。为此他被他的父亲拿着藤条追着他打了三条街,后来他在城边的榕树下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她。她向他父亲求情,说要打就连她一起打吧。
然而她的求情越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仍是呲着嘴冲她笑,她哭得梨花带雨。自那以后,他就很少能出来与她一同玩耍,整日在家苦读,头悬梁,锥刺骨。然而只要有机会出门,他定偷偷来寻她,逗她哭。她问他为什么总是爱惹她哭,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而女子只有小时候才能肆无忌惮地哭,等及笄以后,脸上涂抹上了厚厚的胭脂水粉,也再不能肆无忌惮地哭了。他愿她趁着年纪小,能痛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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