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饶有兴味地盯着那些中式风格的暗纹,是以淡银色勾勒出的忍冬花,在昏蒙蒙的室内看不大分明。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那些花纹呈“s”形波状曲线排列,曲卷圆润,构成二方连续图案。这种花纹的学名叫忍冬纹,属于卷草纹的一种,因为从唐代开始盛行,又称为唐草纹。
在我国,是种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纹饰,广泛用在建筑、服装、装饰等等领域。
在设计这栋小楼时,欧宇辰毫不犹豫地给所有房间的天花板,都选择了忍冬纹。
当然不是因为美观或者在佛教上的寓意,而是因为他实在很欣赏忍冬花,欣赏它那种越冬而不死的顽强——无论经历怎样的严霜酷寒,第二年春天,依然会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就是忍冬花,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现在,那些忍冬花也正亲切地回望着他。
真好,他欣慰地想,这里不是爱之家,所以没有蜘蛛或者蟑螂,从脏兮兮的天花板上悠哉悠哉地爬过,也没有老鼠吱吱叫着,从墙洞里钻来钻去。
十五年前,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最最亲近的孪生兄弟死了。
从那时起,这世上只剩下自己孤伶伶一个,就像一首悲伤得不能再悲伤的挽歌。
他记得,那是四月末,北方正是陌上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
孤儿院里的爸爸妈妈们、平日里和他关系不错的小伙伴们,都为他难过。
跟他说话都会压低了声调,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唯恐刺激到他脆弱、敏感的小心肝。
可没有人,真的懂得他的心情。
在爱之家,欧宇夕是个备受欺凌的孩子,欺负他的人很多,维护他的压根没有。
欧宇辰清楚地记得,那孩子躲在人群后面,难堪地抚平皱巴巴衣服的样子。
努力用树枝揩拭掉衣服上污渍的样子、被抢走了饭碗,茫然无措地叼着毛竹筷子头的样子。
在欧宇夕失去一只眼睛以后,有一天半夜里,欧宇辰突然被呜呜咽咽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幽暗中,影影绰绰看见,那孩子缩在墙角,正哽咽地哭泣。
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仿佛一只孤苦无依的小兽,颤抖而绝望。
对于那孩子最后的记忆,则是具被井水浸泡得雪白浮肿的尸体。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抬起一只手,欧宇辰慢慢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世界立刻陷入深沉、浓郁的黑暗中。
轻轻地,他勾起唇角,心满意足地笑了。
难过吗?为什么要难过?
看到那孩子变成尸体的刹那,没有人会想到,他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终于死掉了,真好。
只剩下自己一个,真好。
十五年前,二选一的博弈,他赢了,所以活下来的是他。
十五年后,冒出来莫名其妙的打抱不平者,他依然会赢的,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铃铃铃”电话铃声倏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看了眼来电显示,是la夙博罕卧室的电话。
第111章 3.15 /()
“宇辰少爷,是我。”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却不是夙博罕。
“宋伯?”欧宇辰感到很意外,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会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的?是不是爷爷的病情”他没有说下去。
“不是的,您别担心,老爷很好,护士带他去做检查了。”宋伯拖着不紧不慢的调子,用一贯恭谨有礼的语气说,“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说一声,才给您打电话的。”
“哦,什么事?”
“是这样的,两个多小时前,爱之家的季佳泽先生,给老爷打来了电话。”宋伯说。
没想到,那个混蛋动作居然这么快。
欧宇辰心里咯噔一下,却不动声色地问道:“爷爷怎么说?”
宋伯似乎有些踯躅,停顿了少顷,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老爷教训了季先生几句,告诉他夙家的事,不需要劳烦外人费心。
至于博宇,已经交给了您,所有的事务,当然都全凭您做主。”
“嗯。”欧宇辰随口应着,他知道,如果仅仅是这样,宋伯不会趁夙博罕不在,特意打电话给他的。
果然,宋伯又接着说道:“挂断电话后,老爷心情不大好,还冲护士发了脾气,打翻了药。”
“没事的,”欧宇辰平静地说,“等这边安定下来,我会抽时间去一趟la,当面跟爷爷解释清楚。”
“您心里有数就好。”宋伯说。
把听筒撂回原处,欧宇辰陷入了沉思中,他很清楚夙博罕的性子,他是个固执得近乎偏执的人,认准的事儿很难改变,当然也不会轻易受人挑唆。
不过,猜忌这种东西,就像种子一样,埋下就不是什么好事,稍一不留神,就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
所以有机会还是得先料理干净,免得留下后患。
心里有了打算,他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
一大早上,就被送来具婴儿尸体。显然,谁的心情也不会好。整整一天,家里的气氛都挺压抑的。
夙夜窝在自己的房间,一本接一本地查看资料,看得眼睛生疼生疼的,除了吃饭时间,压根就没走出来过。
跟他比起来,欧宇辰就淡定多了,吃晚饭的时候,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跟兰姐开了几句玩笑。
夙夜一如既往的沉默,草草扒拉完晚饭,放下筷子,就闷声不响地起身回房了。
剩下欧宇辰一个,做什么都觉得挺无聊的。
他知道夙夜在为自己的事儿费心,当然也不好拽着他解闷,只好摸摸鼻子,也回了房间。
从书橱里抽出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准备用它来打发时间。
窗外的雨,稍稍缓和了一阵子后,又加快了步调。
雨水顺着玻璃窗刷刷流淌。室内光线昏暗、暧昧不明。
不想伤害自己的眼睛,欧宇辰打开床头灯,躺在床上慢慢翻看。
跟糟糕透顶的天气相比,室内是如此的宁静、平和,很适合专心致志地
许多人说这本书晦涩难懂,欧宇辰倒是很喜欢,闲暇的时候,偶尔会翻开来看看。
书中恢宏博大的背景,奇幻诡丽的情节设定,充斥的血腥与冷酷,贯彻始终的“孤独”二字,都是他喜欢的。
他尤其欣赏书中的一段话:“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欧宇辰很快沉浸在熟悉的文字海洋中。
等他有点疲惫地阖上书,揉揉酸涩的眼睛,才猝然发现,看得太入神,不知不觉中已经九点多了,到了他平常的睡眠时间。
怪不得有点乏了,把书随手搁在床头柜上,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下,回来关了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无论是被送来的女婴尸体、季佳泽的威胁,还是宋伯通风报讯的电话,都没能影响到他的心情。
他一直认为,因为别人的言行,而伤害自己,是最愚蠢最不可取的。
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还挺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
将近午夜。
北方的深秋,夜里的温度,低得简直跟入了冬差不多,尤其是还没完没了地下着雨。
从高空纷纷扬扬飘落的水滴,仿佛都是冻结的一颗颗冰珠,带着刺骨的凉意。
撑着黑伞,我站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站在浓浓稠稠的黑暗里,四周环伺的,是窸窸窣窣的落雨。
我冻得瑟瑟发抖,头还是很痛,膝关节也很痛,每迈出一步,骨头与骨头摩擦,就抗议似的,叫唤一声——“嘎吱”。
这是一条偏僻、幽深的小巷子,没有路灯。
对面的筒子楼,老旧、残破,灰头土脸的。
在黑暗中,像个巨大的、脏兮兮的长方体垃圾桶。
不远处的街道,传来汽车尖锐刺耳的鸣笛声,还有广告箱子放出的、荒腔走板的音乐渐渐地,这些嘈嘈杂杂的声音,都消弭了。
对面筒子楼的灯,也一盏一盏地,陆续熄灭了。
我知道,是时候了。
收了伞,一跛一跛地走进只剩下半扇的单元门。
楼梯间里又黑又暗,我支起手电筒。
虽然有声控灯,但是我不敢惊动它,唯恐太响亮的动静,会引来别人的注意。
楼道非常狭窄,旁边的墙体,有大块大块脱落、修补过的痕迹。
青灰色的混凝土,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肮脏污浊的墙壁上。
拖拽着不大听使唤的脚,我努力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迈着猫一样轻缓的步子,一直来到三楼,站在右侧那扇灰蓝色防盗铁门前。
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找出其中一枚四棱形的黄铜钥匙。天气太冷了,手指冻得僵硬发麻,插了好几次,才勉强插进锁孔。试探着向右扭了两下,“砰”地一声,防盗门打开了。
在玄关处的墙上摸索了几下,找到电灯开关,“啪”地按下去。
雪亮的灯光,顿时流泻开来。
这套房子,是季佳泽诸多房产中的一套。
我知道,如果不是今天去市委参加政协会议,如果不是一直下着雨,他不会就近留宿在这里,而是会返回爱之家。
那么,我也就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所以,一切,只能说是天意。
穿过玄关,就是客厅,和老旧的外表截然不同。
客厅里布置得相当温馨舒适,整体采用了温暖的米黄色调,收拾得一尘不染。
角落里有个吧台,陈列架上摆着各色价格不菲的红酒。
嗯,季佳泽是个耽于享乐的人,绝不肯薄待了自己。
据我所知,他喜欢最好的车,最贵的酒和最美艳性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