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仕只觉五雷轰顶一般,耳边嗡嗡作响,登时心绪大乱,他素来便知道裴钊的谋略和手段,是以在关系愈发恶化的后期,他处处提防小心,却不曾想从一开始,自己的一切计划就全部暴露在他的眼下,既然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那为何。。。。。。
裴钊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在你以弹劾之名上奏苏琛,将他转到幽州与裴钰汇合之时,阿瑗便来找朕,朕答应过她,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动苏家的一个人,你以为朕之后对你处处容忍是因为忌惮你苏家的势力么?朕在沙场征战十几年,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必顾忌你们所谓的门阀根基?”
“你这样残害阿瑗,亦认为活在朕的手下于你而言是一种羞辱,你可知从一开始,便是阿瑗保住了你的性命?你之所以还能留着命在此惺惺作态,早就倚靠了朕的怜悯!”
“你胡说!”
苏仕眼眶泛红,伸手就要去抓裴钊的衣襟,苏现忙眼疾手快地将他牢牢箍住,他狠狠地瞪着裴钊,几乎发狂一般:“我苏仕是苏家第二十八代家主,我们苏家门阀尊贵,历代受君王尊敬,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裴钊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方淡淡道:“这番道理朕想你早就知道,只是你不肯相信,你放不下士大夫高高在上的尊严,一味地自欺欺人下去,始终不愿意承认你是以这样的方式苟活至今,你总说你苏家如何,你苏仕又如何,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苏仕的软肋,他的眼中满是愤怒,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语,牢房内最响亮的便是他粗重的呼吸声,他见自己如今狼狈至此,昔日里孝顺有加的四个儿子却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就连始终搀扶着自己的长子,也不再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心下登时生出一片悲凉与愧疚交织的情绪来。
他抬眼去看裴钊,只见他笔直地站在原地,即便是在脏乱不堪的牢狱之中,也掩盖不住他周身凛然冷峻的气息。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荣华富贵,走到今天这一步却是满盘皆输,幸好他输给了这样一个人,输给裴钊,他就不算是一败涂地。
“事到如今,朕只问你们一句。”裴钊扫了一眼近乎崩溃的六个人,淡淡道:“当初你们为何要反?你们在筹谋之时,可曾想过住在深宫里的阿瑗?”
古往今来行造反之事的,不是与皇位近在咫尺的皇亲贵胄,便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以文官为主犯的谋逆之事甚少。苏家的六个人被裴钊这样一问,不禁有些怔忪。
为何要反?
其一,裴钊不仅不是昏君,还是可堪称“千古一帝”的明君,这一点即便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因此这“诛杀昏君,匡扶大曌”的名号便是不成立的;其二,裴钊的皇位乃是名正言顺,先帝在时他已经有监国之权,此后的圣旨更是没有半分虚假,因而也当不起“拨乱反正”四个字。为何要反?苏现渐渐从遥远的记忆里找出一丝微弱的线索来。
那时候裴钊才刚登基,便以一种看似柔和实则铁血的手腕慢慢打压了朝廷内的世家势力,将一批又一批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胆大包天标新立异的人送进了朝堂,此后便是重武轻文,严查贪腐等一系列铁血手腕,裴钊让大曌一日比一日强大起来,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万国归属,在这看似美满的背后,却埋藏着多少门阀贵族和保守老臣的不甘。
可即便如此,当初的苏家却也是这些人当中最受庇护的存在,倘若当初他们不反。。。。。。
苏现下意识和四个弟弟对望了一眼,心里很清楚,即便没有阿瑗的关系,裴钊也不至于将他们逼入绝境,苏家最大的损失,不外乎是放下握了几百年的权力,仅此而已。
这一切,本不会像今日这样惨烈。
“朕已经命人在城外置办了田宅,待处决了裴钰之后便将你们送出去。”裴钊看向苏仕的眼神里写满了恨意和杀意,声音却十分平和:“你是阿瑗的父亲,朕不会杀你,也不会给你自戕的机会,于你而言,这样活着其实是比死更加难忍的折磨,而对于阿瑗来说,她只要知晓她最在意的家人一切平安,就已经足够了。”
苏仕再也支撑不住,登时瘫倒在原地,目光涣散。
“陛下!”
苏玮勉强用双手支撑着地面,才不至于瘫倒在地,他咬着牙直起身子,颤声道:“陛下,阿瑗她。。。。。。真的只有三年寿命了么?”
裴钊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心中抽痛,过了半晌,方轻声道:“三年又如何?她能活一日,我们就厮守一日,她能活一年,我们便快活一年。朕会日日陪在她身边,这三年即便短暂,却不会有一日是白白度过,天下间那么多夫妻,许多人即使朝夕相处数十年,又如何比得过朕与阿瑗的三年?”
苏玮眼中泪光闪现,颤声道:“既是如此,罪臣便替妹妹谢过陛下。”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在苏玮说完这句话后,苏家的五个儿子登时齐刷刷地跪成一排,“砰砰砰”给裴钊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他们走到今日,能为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裴钊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再说甚么,转身就要往牢房外走,就在即将迈出牢门的一瞬间,却突然被苏仕叫住,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背对着苏仕,身后慢慢响起了苏仕的声音,那声音疲惫而苍老,仿佛下一刻,说话的人便会支撑不住一般。
他说:“陛下,阿瑗从小就被家里所有人宠着,性子娇惯了些,倘若她今后。。。。。。”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笑:“老夫知道陛下会对阿瑗好,天下对她最不好的,就是我这个父亲。”
他见裴钊默不作声地又要往外走,连忙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陛下,阿瑗她。。。。。。她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朱雀街那家蜜豆青团子。”
裴钊在原地伫立许久,方淡淡开口道:“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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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和在门外等了很久,方见裴钊慢慢从里面走出来。他素来都是这样一副冷峻疏远的模样,今日比之从前却更甚,他十分担心,忙迎上前伺候他坐上御辇往大明宫走,就在走到宫门前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钊突然叫住了他:
“你说,倘若朕使些手段,把这件事情一辈子瞒着阿瑗,使不使得?”
童和心中一惊,细细思索了一番后还是坦诚道:“回陛下,老奴伺候娘娘的日子虽然不长,可依老奴看,娘娘素来是个亲厚坦荡之人,定然不会希望陛下在这样的事情上对她有所隐瞒。”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裴钊的神色,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些甚么,过了一刻,方淡淡道:“你去朱雀街那家铺子买几个青团子回来。”
童和一听便知是买给苏瑗的,忙答应了一声,又道:“陛下,小殿下生辰那一日老奴伺候陛下和娘娘出宫游玩,那天晚上娘娘似乎对青团子并无甚么胃口,不如老奴带着元禄一起将朱雀街走个遍,多多地寻一些新鲜的吃食给娘娘。”
那一日。。。。。。
倘若在那之前他更加警惕一些,今日的阿瑗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倘若他狠下心来,一开始就拿下苏家,苏仕是不是就全无任何机会对阿瑗出手?倘若。。。。。。
这世间最无力的二字,便是“倘若”,裴钊这一生中,从未像现在一般憎恨自己,满腔的悔恨和悲恸交织成一股绳索,牢牢地勒住他的心房,他几乎快要窒息而死,若是真的能就此死去该有多好?反正阿瑗只有三年的寿命,三年之后他们一起长眠于地下,不也是一样的长相厮守么?
三年后。
想到这里,他只觉心中多了一丝微弱的期盼和欢喜,见童和仍低眉顺眼地等着自己吩咐,便淡淡道:“青团子要蜜豆的,至于旁的东西,你看着办便是了。”
童和答应了一声,将元禄叫过来,两人便一齐往朱雀街那头走去,守在宫门前的士兵早在看见御辇的一刻便打开了宫门,他走进朝阳殿,看见满室皆是宫灯明亮柔和的光,不由得问:“点灯作甚么?”
云萝忙道:“回陛下,已经辰时了。”
他“嗯”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日竟然已经到了点灯的时辰,而他竟浑然不觉。其实这几日他一直如此,过得浑浑噩噩,白日或是夜晚于他而言并无甚么区别,总归都是煎熬而已。
云萝道:“陛下,昭容娘娘来了,现下正在里头陪着娘娘呢。”
裴钊心中一惊,只以为苏瑗已经醒了,连忙大步走进暖阁,见苏瑗仍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这才松了口气,又见云珊正坐在一旁用帕子给她擦着汗,便问:“吴氏为何不来侍疾?”
这声音实在太过凛人,云珊吓了一跳,忙跪下道:“回陛下,吴姐姐正在宝华殿日日夜夜为娘娘诵经祈福。”她打量着裴钊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这是您前几日亲自下的旨,陛下这是。。。。。。不记得了么?”
是了,就在阿瑗陷入昏迷的那一天,他下了许许多多的旨,他命云萝进宫,命吴月华去宝华殿诵经祈福,甚至还大赦天下广开恩科,他用尽了一切从前根本就不屑一顾的手段,只盼着阿瑗早些醒过来,她今日终于醒了,可接下来,他又该如何同她说?
因今日端娘与童和皆不在,是以晚膳时是云珊亲自伺候,她按着前几日的惯例,命人将膳食布在暖阁内的桌子上,不妨裴钊却并不在桌前坐下,而是走到殿内,方淡淡道:“朕有事情问你们。”
云珊与云萝对视一眼,忙道:“请陛下吩咐。”
“你们素来与阿瑗亲近,想必对她的性子很是了解。”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朕问你们,若是朕不想让她知晓这些事情,想一辈子瞒着她,她会不会过得更欢喜一些?”
云萝尚还有些发怔,云珊却已经飞快地开口:“陛下请恕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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