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钊闻言抬起头来,便看见她拉着裴铭的手,笑吟吟地坐在桌边;,裴铭的两条短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急吼吼地催促他:“皇兄,快过来用膳吧,阿铭好饿啊!”
裴钊笑了笑,起身走到苏瑗身边坐下,桌上是清一色的汝窑天青色瓷盏瓷碗,盛着酥黄独、佛跳墙、缠花云梦肉、梅花汤饼和鹿炙,皆是他素日里爱吃的菜肴。他心中一动,见苏瑗给他挟了一箸菜,笑眯眯道:“尝尝啊。”登时就明白了。
他方才已经猜到苏瑗今日不跟他去上朝,自己偷偷跑出去,定然是要做甚么事情让他高兴,却不曾想竟然是这样一件事情,那一日她曾经说过,成亲之后会像每一位普通的妇人一般,为自己洗手作羹汤,做自己最爱吃的菜,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含笑看了苏瑗一眼,见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便仔细品尝了一番,方道:
“这菜。。。。。。”
苏瑗便紧张起来:“怎么了,不好吃么?”
“不是。”他有意逗她,便看向司膳局的尚宫:“今日的菜做得甚好,很合朕的胃口,跟童和去领赏罢。”
苏瑗果然十分欢喜,拉着他的衣袖问:“这么好吃的菜,你猜猜是谁做的?”
他装作毫不在意:“自然是司膳局的人。”
“才不是呢!”她得意洋洋地宣布:“这些可都是我做的!”
裴钊挑了挑眉,含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艺?”一面吃了一箸鱼肚,一面问:“这么多的菜,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当然啦!”她十分得意,说完见裴铭一脸等着被夸奖的样子,又补充道:“不过,阿铭也在旁边帮了很多忙呢!”如果。。。。。。连递了一次盘子洒了一勺盐也算的话。
端娘便笑道:“陛下,这些菜都是娘娘亲手做的,奴婢一直在旁边看着呢!”
司膳局的尚宫亦道:“启禀陛下,娘娘今日在司膳局一概事务皆是亲力亲为,奴婢们想帮娘娘洗米择菜,娘娘都不许。”
裴钊点了点头,道“下去罢。”
待宫人们一一告退,他才握着苏瑗的手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这样辛苦,你若是想做菜给我吃,起码也得让她们将东西清洗干净,这么多的菜,你又怕冷,怎么能自己去洗?”
“没关系啊,我今天第一次做,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呢!”苏瑗笑眯眯道:“况且我听说做菜就得一个人来才好,你不是也觉得很好吃么?”
裴钊尚未答话,裴铭早就从塞得鼓鼓的腮帮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好吃。。。。。。皇嫂做的菜最好吃了!”
苏瑗便为他轻轻拍着背,笑道:“既然阿铭喜欢,那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和你皇兄吃好不好?”
裴钊含笑看着她,心里却说不上是何种滋味,他将苏瑗冰凉的手握在掌中焐热,方温声道:“你也尝尝,辛苦了一上午,怎么能不试试自己的手艺?”
“不急不急。”苏瑗眼神明亮地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司膳局的午膳做得好,要赏赐她们么?如今你既然晓得这些菜是我做的,可不许抵赖啊!”
裴钊失笑地看了她一眼,问:“你想要甚么?”
“我要甚么你就给甚么吗?”苏瑗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我若是像史书里那些奸妃一样,让你撕绸缎给我听,或者要用珍珠点火来烤芋头呢?”
裴钊便十分认真道:“只要你喜欢,又有何不可?”
“我才不想做那么无趣的事情呢!”苏瑗脸上仍挂着笑,可神情却十分认真:“我只要你答应我,以后用的每一顿膳,都要像今天这么高兴,即使不是我做的,你也要好好地吃完,好么?”
以前在家时,三嫂嫂偶尔会读一本并不算厚的书,里头的许多诗词她都不喜欢,总觉得读起来凄凄惨惨的,教人好生难过,可却唯独记住了这一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晓得自己是真的活不久了,所以在那之前,她无论如何都要告诉裴钊,她是多么希望他能过平安喜乐地过好每一日,即便在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她晓得裴钊一定会答应她,无论她说甚么,他都答应,果然,裴钊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道:“好。”
在那之后苏瑗便时不时到司膳局去做几个菜,只是再也没有做过午膳,因裴钊不许她再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即便是去司膳局,他亦陪在一边,两个人依旧一起去上朝,待午后便到司膳局,做好了晚膳再一起用。
但凡是要洗菜切菜,都是他来动手。那双执剑降马的手切出来的菜,竟然十分匀称,和司膳局的手艺无甚区别。苏瑗在一旁看着,简直就是目瞪口呆,她见裴钊甚至熟练地烧火点起了炉子,更是惊讶无比:
“你还会做这个啊?”
裴钊正躬身往里添柴火,闻言笑了笑:“从前在外打仗时学的。”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猛然想起当年在昆仑苑时,裴钊带她去山上骑马,回来的时候却在林子里迷了路,他的手臂又受了伤,只得在山洞里过了一夜。那时候他也是像这样,生了一堆火,还烤了两只兔子。她便嘲笑他:“唔,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山洞里的那个晚上?你手臂受伤了,我还照顾你呢!”
说话间裴钊已经生好了炉子,便将切好的香蕈倒入锅里翻炒着,闻言只微微一笑,道:“阿瑗,有一件事我还未同你说过,其实那一夜,我的手臂,并没甚么大碍。”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只见他又笑着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贰佰肆拾柒()
话一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件多么教人害臊的事情,连忙别过头去。苏瑗轻轻地“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所以那天晚上。。。。。。你在装病啊?!”
裴钊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将锅里的香蕈盛到冰瓷盏中,挟起一箸喂给她:“尝尝看。”
真好吃啊。。。。。。她意犹未尽地又自己挟了一箸,仍然不肯罢休:“你说给我听听嘛!”
“再尝尝这个。”
裴钊把方才做好的一碟圆欢喜挪过来,又喂她吃了一个。裴钊做的菜滋味当然很是不错的,可她的嘴巴才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被堵住的!苏瑗笑眯眯地拽着他的衣袖:“你别不好意思啊,你是皇帝,这些帝王权术甚么的,我还是很能理解的!你装得那么可怜,就是想骗我,好让我像哄小娃娃一样哄你是不是?”
裴钊哭笑不得地看了她半晌,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是。”
她闻言登时来了精神:“我以前总以为你这个人啊正经得很,没想到原来你竟然这么这么的狡猾,你比我还会骗人呢!”
裴钊笑着伸手在她喋喋不休的嘴唇上点了点:“我若是不骗你,你怎么会唱歌给我听?说起来,那支曲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现在唱给我听罢。”
这下轮到她往裴钊嘴里喂东西了:“来来来,你尝尝你自己做的菜,都不晓得滋味有多好!”
他却不依不饶:“你既然喜欢我做的菜,那就唱支曲子给我听,当做是报酬如何?”
“。。。。。。”
苏瑗无语地打量着裴钊,他此时正站在司膳局的灶台前,手里甚至还端着一盘待要下锅的酥胡桃,怎么看怎么诡异;她伸手去捏了捏裴钊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待会儿你背我回去,我就给你唱。”
裴钊的手艺甚好,害得她最近委实丰腴了许多,不过看他背着自己的模样,好像还是和平常一样轻松。苏瑗趴在他的背上,百无聊赖地伸手去抠镶在他冠上的一颗明珠,裴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催促她:“阿瑗,你该给我唱歌了。”
她看不见裴钊的表情,可她晓得此时他一定在笑。夜里的微风甚是轻柔,玲珑亭旁的那棵大柳树垂下了柔软纤长的枝条,一伸手就能够到。这样的夜晚静谧而安详,像极了当日在山洞的情景,苏瑗忍不住想,倘若当时她晓得裴钊在骗自己,又会怎么做呢?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依旧会和他安静地待在山洞里,还是会为他唱那一支歌谣,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她哪里舍得拒绝他?
“月光光,照满堂,桂花长满篱笆墙。小姑娘,红衣裳,额间点着梅花妆,哭哭笑笑吃蜜糖。。。。。。”
夜风吹散了地上的落花,掀起一阵轻烟薄雾似的姹紫嫣红,她附在他耳边,轻声吟唱着这支歌谣,裴钊安静地听着,脚步迈得踏实而缓慢,他没有叫停,她就唱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或许是累了,这才停了下来,他正要开口问一句,不想苏瑗却在他耳边轻声问:
“我唱得好不好听?”
他含笑道:“好听。”
她听了似乎甚是欢喜,在他背上扭了扭,又说道:“那你要记得我唱歌的声音,以后要是听不到了,就好好想一想。”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道:“咱们今后的日子还长,怎么会听不到?”
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好似一支利箭,将他的心口扎得鲜血横流,在多少个夜晚,他哄她熟睡之后悄悄在殿外召见御医,却从未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他召集了御医署最高明的御医,命人到民间张贴皇榜寻找良,又开了恩科大赦天下。他从前不信鬼神之说,如今却专门派人日日为她祈福,在宗亲里寻了人代替他到安国寺修行。他想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做遍了所有能做到的事情,只盼着哪怕能有那么一点砂砾般渺小的希望,就已经很好了。
他甚至问御医:“既然皇后体内的毒已深入血脉,那么是不是将朕的血换给她就能保皇后平安?”他看着御医们惊慌失措地连连跪下,看着他们颤抖着摘下头顶的乌纱帽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下官无能”,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从不相信天命,如今却绝望地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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