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瀚见她潦倒如此,心中恻然,此后便定期接济她,让她至少能吃得饱,穿得暖。当年上官大宅中一对象牙筷子,一只青花瓷盘,一套锦衣绣服,一口漱口玉杯,只消拿去变卖了,都足够今日的上官婆婆使上好几年。如今她家破人亡,家财全数被抄,孤身一人,处境悲凉,竟沦落到连自己的衣食都无法张罗。
楚瀚接济了她数月,一日她忽然不告而别,不知去向,楚瀚猜想她大约是离开了京城,也未深究。
这日楚瀚甩脱了那蒙面锦衣卫的跟踪,想起红倌,便偷偷来到她的住处,却听屋内传来乒乓大作之声,却是红倌在发脾气,边骂边摔,摔碎了好些胭脂瓶罐。她的婢女香儿吓得站在房外,不知该进去收拾好,还是躲在外边避难好。
楚瀚这些时日常常来找红倌,但他来去无踪,荣家班的人极少见到他,只有这贴身婢女香儿偶尔见到楚瀚。楚瀚低声问道:“怎么啦?”香儿低声道:“徐家大少爷又说要买红哥儿,来跟荣大爷谈价钱。”
楚瀚皱起眉头,知道这是没得谈的事儿,人家想买个男宠,买回去的却是个女子,怎不闹翻了天?荣班主自然知道利害,不敢答应,红倌想必为了此事甚觉羞辱,因此大发脾气。
小影子平时最爱钻进红倌的锦被里取暖,这时被事物摔裂的巨响吓着了,躲在门边探头探脑,不敢进去。楚瀚俯身向它轻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悄悄进入红倌的闺房,一一接住了她扔出来的镜子、梳子、香瓶、珠花,等等。红倌没听见事物摔裂的声响,回头一望,见到是他,冲上来扑在他怀中,又捶又打又哭又骂道:“那个死畜生,当我是什么了!浑蛋小子,有钱有势又如何,我偏偏瞧他不起!瞧他不起!”
楚瀚搂着她,轻拍她背脊,低声安慰。但见她脸上妆犹未卸,便扶她坐下,拿帕子替她擦去了脸上妆粉,又替她擦去眼泪。红倌哭闹了一阵子,才终于收了泪,安静下来,咬着嘴唇,肃然道:“我知道,我哭也没用。做戏子的,难道还想挣个贞节牌坊吗?”
楚瀚温言道:“你心里不痛快,哭出来也好。告诉我,谁欺负你了?”红倌呸了一声道:“还不是那徐家的浪荡子?在珠绣巷玩女人不够,竟妄想玩到我头上来了!”
楚瀚点点头,说道:“不必担心他。”红倌一怔,奇道:“怎么,你能对付那小子?他老爹可是户部尚书哩!”
楚瀚道:“别担心,我有办法。来,跟我来。”红倌道:“去哪儿?”楚瀚微微一笑,说道:“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他抱起红倌,跃出窗外,翻过了围墙,才将她放下地。两人携手来到半里外的凉水河旁,此时正是盛夏,一到郊外,便见无数流萤飞窜穿梭于树丛之间,一闪即逝,此起彼落,闪耀不绝,倒映在溪水之中,入目尽是点点繁星,灿烂已极。楚瀚和红倌在溪旁并肩坐下,欣赏萤火奇景,红倌忍不住赞叹道:“真美!”又叹道:“世间有这么美的事物,为何又有那么丑陋的嘴脸?”
楚瀚搂着她的肩,说道:“别去想了。一朝快活,享受一朝。”
红倌笑了,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口中吟唱起一段她最爱的玉簪记中的朝元歌:
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
无情有情,只看你笑脸儿来相问。
我也心里聪明,脸儿假狠,口儿里装作硬。
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
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
我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
楚瀚听了,紧紧搂住她的肩头,微笑道:“傻姑娘,你不孤另,我也不孤另。”红倌将头靠在他胸口,也自笑了。
红倌并不知道,自从她与楚瀚交往以来,楚瀚便凭着他在梁芳手下办事的方便,替她打发了无数轻薄子弟、无赖富商。梁芳势力庞大,即使达官显要也怕他三分,若不是楚瀚在暗中护着她,她的麻烦还要更多。
两人望着繁星般的流萤,一时兴起,决定抓一些带回家去。楚瀚略略施展飞技,提气在空中轻盈一转,随手便捉到了数十只,乐得红倌直拍手叫好,将方才的发怒、哭泣全抛九霄云外去了。
回到红倌房中,两人熄了灯火,窝在被子里,一同观看琉璃樽里的萤火虫。小影子没有跟他们去捉流萤,这时见到瓶子中闪闪发光的小虫子,极为好奇,金黄的眼睛直瞪着虫子,伸爪想去捉,却被琉璃隔开,怎都捉不到,只将楚瀚和红倌逗得嬉笑不绝。
那夜两人缠绵过后,楚瀚沉沉睡去,红倌却无法入睡,她转头望向楚瀚沉睡的脸庞,心想自己身边有个贴心的伴侣,又怎能让虫子们失去亲友伴侣呢?便悄悄披衣起身,就着窗子打开了琉璃樽口。她望着萤火虫纷纷飞入窗外的星空之中,才踮着脚尖回到床边,钻入被窝里,回到楚瀚的怀抱之中,不知怎的心中一阵悲苦,又流下了眼泪。
楚瀚略微醒转,伸臂抱住了她,低声问道:“去做什么了?”红倌将脸塞在他的怀里,说道:“放虫子回家。”楚瀚轻抚她的头发,说道:“乖乖不哭,我们明晚再捉便是。”
红倌收了泪,嘴角露出微笑,安稳地沉入梦乡。
楚瀚白日听梁芳命令办事,与百里缎彼此防范,夜晚偶尔与红倌相聚,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他为了避免引起百里缎的疑心,许久都未曾去看泓儿,只从小凳子等的口中得知孩子十分健康活泼。他心中挂念泓儿,每回使尽千方百计,甩脱百里段后,便一定偷偷跑去看一眼泓儿,确定他平安无事。只要望见泓儿清澈的眼神,纯真的笑容,他便感到万分充实,满心喜悦。
有时他想起藏在井中的水晶,便轻轻地对泓儿说道:“泓儿,泓儿,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我什么时候才能将水晶交给你?”
泓儿咿呀而笑,当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高高兴兴地爬近前,直爬到楚瀚身上,凑上去亲他的脸,亲得他满脸口水。楚瀚笑着抱起泓儿,心中对这婴孩的疼爱日益加深。
第64章 故乡今昔(1)()
这日楚瀚带着小影子来到城中,在茶楼中闲坐喝茶,叫了一盘鱼干给小影子吃。他知道百里缎已跟来躲在暗处偷看,想测试这人究竟有多少耐心,能在酒楼中枯等多久,便坐着不走。小影子待在茶楼中好几个时辰,甚觉厌烦,自己跑到厨房后捉老鼠去了。
楚瀚直坐到夜深,百里缎已不耐离去,他才一笑,准备起身回家。但听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吵闹欢笑之声,便问店小二道:“隔壁是什么人,这般吵法?”小二赔笑道:“楚公公莫着恼,是柳家大少爷升了官,大宴宾客庆祝一番哩。”楚瀚皱眉道:“什么柳家大少爷?”
小二尚未回答,但听背后一人笑道:“他乡遇故知,真是难得啊难得!”楚瀚回过头,但见一个衣着华丽、脸容端俊的公子从隔壁房中走出,乍看只觉面目好生眼熟,仔细一瞧,才认出他便是三家村柳家的柳子俊!往年他身形高瘦,现在却发福不少,显得富态了许多。
楚瀚心中暗自警惕,知道这人奸险多诈,对自己从未安着好心,但一时也不愿得罪他,便脸上带笑,上前招呼。
柳子俊满面堆欢,热情地拉他到一间安静的别室,坐下喝酒。楚瀚问道:“柳公子,听说你在此开宴,庆祝升官,不知高升了个什么职位?”
柳子俊笑道:“多谢楚公公相问。还不是托梁公公的福,领中旨让我作了个户科的给事中,从七品的官儿。”
楚瀚心中暗惊,这人来京升官,自己竟然并不知晓,看来梁芳是有意瞒着自己,而这阵子忙着对付百里缎,竟然疏忽了梁芳的动静,也实在是太大意了。当下拱手笑道:“恭喜柳兄!梁公公时不时都会跟我提起柳家的好处,我想也是时候该升你的官啦。”
柳子俊道:“好说,好说!全靠梁公公照顾提携。他老人家为了让我就近替他办事,才命我搬出三家村,在京城中置屋住下。”言下颇为得意。
楚瀚问起三家村近况。柳子俊喝了一口酒,说道:“上官家自被锦衣卫抄家之后,自然是树倒猢狲散了。几年前上官婆婆乔装改扮了,偷偷回到村中,在自家院子里走了一圈。我和爹爹自然一眼便看穿,因顾念旧情,心存怜悯,也没有说破。”
楚瀚感到一阵恶心,当初勾结锦衣卫来抄上官家的正是柳家父子,现在竟然还有脸说什么顾念旧情,心存怜悯?他强忍心中的鄙视厌恶问道:“那上官家的子弟呢?”
柳子俊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上官无影在抄家时大胆抵抗,被锦衣卫当场打死了。我和爹爹见多日后都无人收尸,才找人去上官大宅,替他收敛了尸体。那时尸体已然腐烂,几乎已看不出人形。”
楚瀚回想起上官无影的自负暴躁,往年曾以马鞭击打自己,听说他落到无人收尸的下场,也不禁心生哀悯。柳子俊又道:“上官无嫣被锦衣卫捉去后,下落如何,想来楚公公是最清楚的了。”
楚瀚听了这话,知道他是想从自己口中套问消息。柳子俊自然知道当时楚瀚追去京城,偷偷放走了上官无嫣,但上官无嫣一去之后,音讯全无,就连楚瀚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上官婆婆怀疑她是因探知了柳家企图盗宝的密谋,而被柳家杀人灭口,现在柳家却也来询问上官无嫣的下落,不知他是意图掩饰,还是真不知道?当下也推得一干二净,说道:“上官姑娘一去之后,我就被捉入厂狱,她下落如何,我自是无从得知了。”
柳子俊见楚瀚如此说,嘿了一声,又道:“至于上官无边,他逃离三家村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听说他加入了山东一个盗伙,做了什么山寨的一个当家。”
楚瀚点了点头,忽道:“上官家藏宝窟中的事物,柳兄和令尊想必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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