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谢谢你今天你救我!”
彩虹微笑:“幸好我修了那门‘古籍版本学’,想不到这时派上用场。话说,你究竟用的是哪里的文献呀?”
采文跺脚:“窘死了,写这篇论文时我在香港访学,用的是台湾文献。我又不是考据专家,哪知道书名和大陆版本不一样?”
“谁知道呢,有空咱们好好地研究一下,看看究竟是哪个字。” 彩虹小声说,“今天算是把那个人糊弄下去了,孤证不立,咱们说的也不一定对啊。”
说罢目光一转,见季篁站在不远处和一位男老师交谈。他的眼光飘过来,在她脸上微微地一定。他还是不笑,不过目光中带着一丝暖意。
彩虹向他点头致意。
“那个季篁,你认识啊。”杨采文说。
彩虹愣了愣:“他和我一个系,当然认识啦。”
“他可是S大文学院的牛人哟,有名的面瘫男,学问牛,导师牛,脾气更牛。当年校长的女儿上杆子地追他,他连个笑脸都不给。若不是得罪了校长他肯定提前留校了,才不会来咱们这里呢。”
“嗬,这样的啊。看不出他还是个香饽饽呢。可是,”彩虹暗暗惊讶,又故作平常,“他为什么不爱笑呢?”
“此君童年凄惨,”杨采文压低嗓门,“听说父亲早死,导致家境很差。”
彩虹瞪了她一眼:“咦,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认识他啊?”
采文摇头:“我们系有位老师本科时和他一个寝室。那老师吧,家里有点小钱。对乡下人呢不怎么看得起。他经常邀一群哥儿们去季篁打工的餐馆吃饭,点名要打折,还要他亲自倒酒。这季篁还真地不卑不亢、不露声色。不仅出来倒酒,还问他们吃得满意不满意。——听说他毕业时,抢他的学校打破头了,最后是看在关烨的面子来的这里。年纪轻轻地已经出了一本专著,业界风评极好。你看着吧,他的副教授转眼就批下来。”
紧接着,杨采文嗷嗷地叫了几声:“可是我的副教授何时能下来呢……天啊,这职称也太难搞了。”
彩虹一听更郁闷了,心想,你好歹还有个盼头,我呢,连博士学位还没拿到呢。
闲聊几句,见采文离开,季篁走过来:“早。”
“早。季老师对古代文学也感兴趣?”彩虹说。
“嗯。我喜欢学术会议,可以了解最新动向。”顿了顿,他说,“刚才你是替朋友打擂台的吧?”
“你怎么知道?” 彩虹说,“学术擂台,你以为好打么?”
“我是想说,何老师技惊四座,我对你的崇拜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彩虹笑了。
“如果你愿意精益求精的话,我想赞助一个证据。”
“哦?”
“《五杂组》的‘组’,的确是组织的组。那本书的序上有解释。”
彩虹一怔:“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这里坐着几位老前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我怕人家说,一群人争了大半天,连个序都没正经查过。做学问的态度有待提高……”
“嗳,你这是挖苦我吧?”
“不敢。” 他看着她,目中含笑,“这是你的秀,应当是你闪光。有什么问题私下里提一下就可以了。”
彩虹看着他,感动得半天不能说话。
“哎,季篁——”他们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宝蓝色T恤的矮胖子,双耳肥大,面色红润,“这位就是刚才的‘庚已编’老师吗?”
“是何老师,何彩虹。”季篁说,“介绍一下,这位是E大文学院的冯剑东教授,叙事学专家。”
大家握了手。
冯剑东道:“何彩虹——这名字很熟啊。嗯,想起来了,去年你在学报上发过两篇论文,讲民国女作家的,对不对?后来被人大资料全文引用过?”
彩虹点头。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F大是什么地方,何彩虹有何后台?若不是凭着那两篇吐血改了几十稿的论文,她何以能够击败群雄得以留校?
“季篁很喜欢你的论文啊,有次开会还特意跟我提过呢。”冯剑东继续说。
“是吗?”彩虹保持微笑,“什么时候提过?”
“去年吧。那时你应当还没毕业,对吗?季篁?”
原来……如此。
“咳咳,”季篁举了举自已的杯子,转移目标,“两位不介意地话,我去加点水。对了,何老师,监考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彩虹一溜烟地跟着季篁走到门外,慢慢向教学楼走去。
“那位冯教授,你们很熟吗?”她问。
“对,他是我师兄的学生。你知道,我的导师带的学生不多,我师兄比关烨还大好多岁呢。”他说。
“季篁……”彩虹鼓起勇气问道,“你……真的喜欢那篇论文?”
“对,很喜欢。”
“是哪篇?我一共写了两篇。”
“两篇都喜欢。”
“在……认识我之前?”她追问。
“不可以吗?” 他说,“君子以文会友。”
“那你为什么说我写的东西是垃圾?”
“好吧,告诉我,那两篇论文你改了多少遍?”
“几十遍吧……”
“这篇呢?”
“这不是等着你帮我改吗?”
“多改几遍就变成好论文了。对不对?”
“季篁,我觉得你这人特诡异。”
“为什么?”
“你要是特仰慕我就明说呗,我又不是不能接受你的赞美。”
“……”季篁闭嘴。
教室到了。
彩虹殷勤地干起了助教的活儿,排座位、发试卷、一排一排地检查学生是否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考试宣布开始,阶梯教室顿时传来沙沙的运笔声。
她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顺手看了看试卷。季篁的考题不多,只有三道,却非常不好答。相信任何一个学生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现成的答案。
这正是彩虹所喜欢的考法,给改卷子的人留下了很大的余地。她知道所有的学生都会绞尽脑汁把试卷写得满满的,可究竟答出了多少,谁也没把握。换句话说,难的试题会让学生们感觉考得很差,因此对分数的期待就低,给他一个正常甚至低一点的分数都不会怨你。
可是,季篁哥哥,你就不怕学生的评语么。
她喝了一口水,眯起眼睛打量坐在讲台前的季篁。他并没有认真地监考,而是在读手里的一本书。有时会瞄一眼学生,不过大家不怎么敢作弊,因为彩虹就站在最后一排。
快结束的时候,季篁走到彩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何老师,你坐着也没事干,不如我给你出一道题吧。”
“……”彩虹瞪圆了眼睛,心想,季兄弟,你搞什么鬼啊。
季篁严肃地说:“就一道题,不难,多项选择。”
“哦?”
他走了,继续到前排监考。
彩虹打开试卷,上面真的只有一道题,手写的。
“何彩虹,你喜欢季篁不?(请在正确的答案下打勾)”
“A 喜欢;B 喜欢。”
彩虹写下答案,铃声响了。
她坐在后面,看着季篁收卷子。一个一个地收,一直收到她的面前。
“何老师,交卷吧。”
“给。”她很大方地将试卷递给他。
阅毕,季篁默然而笑。
“哇,季老师,你笑了。”彩虹支颐,眨眨眼,作花仙子状。
何止是笑,季篁的样子有点窘,有点不好意思。
“嗯,答得不错……其实……一个勾就够了。” 然后,他拍了拍她的脑勺,说:“走,去餐厅,我请你吃饭。”
在路上彩虹说:“不用去餐厅了,吃食堂就好。这一周是卫生大检查,食堂的菜可好了。”
季篁没接话,径直带她上二楼。
坐定下来,他说:“想吃什么,点菜。”
彩虹在心里叹气,这人穷是穷点,但有范儿。
当下也不客气,将菜单翻了一遍,说:“我吃素,近来在减肥。凉拌苦瓜怎么样?那就凉拌苦瓜、芹菜肉丝、丝瓜汤,两个人吃足够。”心算了一下,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吧。
季篁皱了皱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半晌说:“这么简单?你该不是想为我省钱吧?”
哎哟,估计装得过头了,还让他多心了,彩虹赶紧解释:“不是不是,这几天都有饭局,你也见到了。吃得太腻,就想吃点清淡的。丝瓜苦瓜都是我特别喜欢的。”
他研究她的表情,确定说的是实话,这才点头:“那行,你喜欢就好。”
菜很快就上来了,两人慢慢地吃着。
“季篁,你刚来这里,对系里的政治不了解吧?”彩虹说。
“不了解。”
“我们系有两大派。一派呢,以书记陈锐锋为首,副书记赵铁诚为辅,简称‘锋派’。另一派呢,以吴美蝶教授为首,简称‘蝶派’。锋派代表学界实力人物,掌控职称;蝶派的手中有人际资本,背后撑腰的是孙校长,掌控大家的实际福利。比如咱们这个气派的大楼,钱是蝶派的人弄来的;想搞什么大的活动或申请什么大的基金,没有蝶派出马多半不成。你刚进来,人生地不熟,千万不要招‘锋’引‘蝶’哦。”
“哦。”
见他不是很热衷,彩虹继续补充:“这么说太简单了,你可能听不明白,我再说详细一点儿。关老师本是无党派,因为学术关系自然与锋派亲近。后来发生了贺小刚事件,吴美蝶推波助澜、大做文章、硬是把她的博导资格给整了下来。——关老师于是忍无可忍地变成了蝶派。”
“哦。”
“陈锐锋今年又召了你和我,一个是关老师的师弟,一个是关老师的学生,目的无他,就是为了加强锋派这边权利的杠杆,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是锋派。”
“哦。”季篁继续吃菜,不发表意见。
彩虹窘了窘,讪讪地说:“你可能不喜欢这些政治的东西,我只是担心你不小心卷进去成了牺牲品。”
蓦地,季篁抬起来头,打量了她一眼说:“问你一个问题,对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