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白素曾说,在那一刻,她居然担心我敌不过黄蝉的进攻,会败下阵来。)
黄蝉淡然一笑,向秋英指了一指∶「你对我,或者说,你对我的组织,发出了许多指责,我们现在,不讨论别的,只讨论对待秋英的那一点?」
我沉声道∶「是,你们用不人道的方法对待她,使她变成了一个┅┅一个┅┅」
我再一次无法把秋英目前的情形,去分类形容。
黄蝉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必动脑筋去想了,她仍然指著秋英∶「你看看,她像是一个不快乐的人吗?」
我呆了一呆,这时,那鹰正在秋英的面前,跳跃著,鹰一跳起来,秋英的身子就向後缩一缩,现出又高兴又害怕的神情,看起来,确然绝不能用「不快乐」来形容。
黄蝉缓缓地道∶「你说不出怎麽形容她,我说很简单,她是人,是一个快乐的人,她的脑子,比起普通人来,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有那几十个讯号。她无忧、无虑,不愁生活,没有思想,她有本能的反应,她自然也有痛苦,可是她的痛苦,全是生理上的现象,没有心灵上的苦痛。她的快乐,发自内心,一件极小的小事,就可以令她感到真正的快乐。她没有欲念,没有所求,自然也就没有失落,不会悲伤。世事纷扰,却与她无关,她单纯空明,世上芸芸众生,无人能及。令嫒在苗疆时的无拘束,大自在,也至多只及她的十分之一!」
黄蝉忽然之间提到了以前的红绫,我不禁震动了一下。自然而然,向红绫望了过去,只见她在一时间,也有点惘然之色,但随即恢复了正常,并且道∶「你错了,我并不怀念以前的野人生涯。」
黄蝉竟像是早就知道了红绫会有此一说,她立时道∶「你不同,你生理正常,有父有母,当然回归社会,如鱼得水。可是她不同,你不觉得如今这种情形,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了吗?」
黄蝉的词锋锐利,连我和白素,都未必是对手,遑论红绫——她立时张大了口,说不上来。
我沉声道∶「这一切,对你们来说,无非只是为了要有一个忠诚可靠的看守人,并非真正为她著想。」
黄蝉的声调,仍然很是平淡∶「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总之,现在的小秋英,不敢说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快乐,但绝对比世上许多人更快乐——至少,比我快乐得多,她甚至绝无烦恼。」
说到「至少比我快乐得多」时,黄蝉的声音低沉,听来令人心酸。
接著,她又道∶「即使她被人怀疑是她出卖了组织,她也根本不知道,一样没有烦恼!」
黄蝉这话,是针对我的了——我刚才曾一再强调,那个「主管」,是嫌疑最大的人,可是现在看来,黄蝉并非一直在维护那个主管,而是照秋英的情况来看,她绝不会做出卖组织这种事,因为那根本是在她脑部活动之外的事,她没有做这种事的能力。
我只好道∶「或许她是在无意中, 露了秘密?」
黄蝉只用了极简单的一句话,就把我的假设否定了,她说∶「她用甚麽方法 露?」
我苦笑,是的,秋英她口不能话,手不能书,甚至无法用行为来表达比较复杂的意愿,她如何能 露那麽复杂的秘密?
白素问∶「那麽,她是如何执行她的『主管』职务的呢?」
黄蝉的回答是∶「她要做的事,刻板之至,总共十七个步骤,她每天重复这十七个步骤三次,工作就完成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做得很好。」
白素「嗯」地一声∶「有一种自鸣钟,每隔半小时或一小时,就会有一个人走出来,做一些动作。」
黄蝉的声音大是委曲∶「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两位一点也不接受?」
白素道∶「如果事实真知你所说那样,我们会接受。」
黄蝉一字一顿∶「事实正如我所说那样!」
白素忽然改变了话题∶「一个大家都认为是有为的青年,忽然因为某种原因而昏迷不醒,要依靠维生系统来维持生命,很多人都安慰他的亲人∶别难过,就算他永远不醒了,他在昏迷之中,也一无痛苦。」
白素说到了这里,略顿了一顿,望向黄蝉。
黄蝉果然聪明绝顶,她竟然把白素的「故事」接了下去∶「可是也有人力排众议∶怎麽不知他脑部保持著清醒?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在一种长期昏迷的情形之下,那是巨大之极的痛苦,不如让他快些死亡的好。」
白素点头∶「独排众议的人虽不受欢迎,可是也无法证明他说的不是事实。」
黄蝉针锋相对∶「也无法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白素缓缓地道∶「是的,要知道人的脑部活动的真正情形,极其困难,但是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由外表观察得到。」
黄蝉抿著嘴,并不出声——显然是她知道白素要说甚麽,但由於她对白素的话,无法反驳,所以她才不出声。
白素向秋英一指∶「譬如说,她现在很快乐,谁都可以看得出。」
黄蝉仍然不出声。白素又道∶「但是她刚才一来的时候,双眼之中那种无助、迷惘、孤苦、茫然的眼神,也反映她脑部活动的情况。」
黄蝉不说话,低下了头。
她一直低著头,竟达一分钟之久,这使我们都为之惊讶不已。
刚才,她和白素,虽然两人都语调优雅,声线动人,可是唇枪舌剑,正在激烈争辩,但忽然之间,她竟像是完全放弃了!
我乾咳了一声,黄蝉仍然垂著头,低声道∶「这都是我不好。」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之後,顿了一顿,再道∶「秋英有相当强的模仿力,刚才你所说的这种眼神,确然是表达流露无助、迷惘、孤苦┅┅那是我和她单独相处时常流露的神情,久而久之,给她学去了。」
黄蝉的这种解释,当真是匪夷所思,至於极点,我刚想发笑,黄蝉已抬起头来。
当她一抬起头来,我和她的眼神一接触,就再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时,流露在她双眼之中的那种无依和孤苦,竟十倍於秋英!
於是,她的解释再荒谬无据,也就变得可信了!
我呆住了作声不得,心中实在不愿意再和这种眼神接触,可是我却无法移开我的视线。
我并且不认为她是伪装出来的,因为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装出这样的眼神来。我看到白素走过去,握住了黄蝉的手,柔声道∶「不要太难过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伤心事的。」
黄蝉的喉际,发出了几下听来令人心酸的声音——真正的意义不明。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略转过头去,望向秋英∶「她很敏感,我只有在和她一起的时候,才敢把心中的悲苦,自眼神中流露,她虽然不知道那代表甚麽,但也会怔怔地面对我,久而久之,她竟然懂得了模仿我的眼神,虽然只有一两成,但已足以动人心弦的了。」
这时,黄蝉的解释变得合情合理,可以接受了。
黄蝉立时又作了一个手势∶「别问我为甚麽会这样,那是我的事——请你们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这可能成为我致命的罪名。」
我和白素点了点头,红绫有点不解,可是她也感到事情很严重,没有再说甚麽。
这时,那鹰飞了起来,秋英双手向上,打著圈,鹰就绕著飞,看来,她真是一片纯真,了无牵挂。
刹那之间,屋子中静了下来,只有鹰翅展动发出来的声响。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之久,白素才道∶「你对我们说了那麽多,目的是甚麽?」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想问黄蝉的,以她的身分来说,自她出现後的一切言行,都有严重违反纪律之处,尤其是她表示了身在组织之中,竟然内蕴著如此悲苦的情绪,这就大逆不道之至了。
这种情形,如果经由我们传了出去,那麽,对她来说,大是不利——她的地位虽然高,但上面还有更高的。而且,位高势危,在那种只求谋权夺利,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多年生死与共的战友,一转眼就可以展开血肉横飞的残杀,黄蝉无疑是把可以置她於死的武器,交到了我们的手中!
她这样做,为了甚麽?
黄蝉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秋英一指∶「为了她!也为了我。」
我和白素一起扬眉,表示不解。
黄蝉道∶「保险库中,失去了喇嘛教的三件法物,盗宝者的行动,全被摄录了下来,来人行动如此顺利,显然是早知一切秘密。」
我转过身去,望著秋英∶「於是,有许多人怀疑是她出卖了秘密。」
黄蝉道∶「是,连卫先生你,也未能例外!」
黄蝉词锋锐利,我冷笑了一声∶「在知道了她的情形之後,所有对她的怀疑,自然撤销——」
白素真是好伴侣,她立即接了上去∶「但总是要有一个人被怀疑的,不是秋英,被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我们的黄姑娘了!」
黄蝉长叹了一声,低下头去,从她苗条的身形上,也可以感到她内心的困扰。
红绫大为不平∶「不是你做的事,你告诉别人,说不是你做的,那不就行了?」
黄蝉再是一声长叹,仍然垂著头,我向红绫道∶「事情要是那麽简单就好了,罗织罪名,本来就是统治阶层的拿手好戏,传到了他们手中,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一旦怀疑你有罪,那连你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罪行』,早已罗列好了,等你来打手印自认有罪了!」
红绫对於这种可怕的情形,显然仍不能理解,所以眨著眼睛。
我道∶「这是人类行为之中,最丑恶的一环,你不必深究了,你且陪秋英去玩,我们和黄姑娘,有事商量。」
红绫很高兴,一手牵了秋英的手,带著那支鹰,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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