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发现其中一份是小町的自由研究报告。大概是我把缴交用的纸本印出来后,便跟这堆暑假作业夹在一起。
我随手翻阅一下这份报告,回顾关于焰色反应的研究。
烟火之所以有颜色,是在于所谓的「焰色反应」。
若把金属或盐类置于火中燃烧,会发出各元素特有的颜色。蓝白色的火焰也会因为接触到不同元素,而改变成不同的外貌。
这跟我们人类意外地相似。
不同的人彼此接触,便会产生些许反应和千变万化的颜色。
即使是同一个人,接触到不同的人也会出现不同反应,引发完全不同的颜色,如同五颜六色的烟火。
举例来说,川崎沙希说她是一个很不好接近的人。
她不主动靠近人群,而且就同类型的人看来,也不太可能跟她成为朋友。因此对她们来说,互不干涉可能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又如川崎大志,他说她很美丽,却又很恐怖。
如果只论表面,这是最贴切的描述。在旁人的眼中,她正如同冰海的绝壁。
材木座义辉认为她太过于正直,因此不讨厌伤害别人。
他这段评语有一部分可说是完全正确,但我认为伤害别人并非她讨厌或不讨厌的意志问题,而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其他方法。
户冢彩加认识她之后,说她是一个认真、一丝不苟的人。
她的个性的确就是那样,有时甚至过度忠于原理和原则,虽然那些都是以她心中的正义为准则。
比企谷小町跟她接触过后,感受到她的些许寂寞。
不论是搬出去住的一方,还是送别的一方,心中都会怀抱一丝寂寞。
当然,那充其量只是旁观者的感伤。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真正的心情,说不定包括她自己也是。
相较之下,平冢静一直守护着她,深信她的温柔和通情达理。
老师说过「这个世界既不温柔,也不通情达理」,所以她一定过得很辛苦。有道理。在她身处的环境里,十之八九的事物都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唯一能够算是救赎的,大概只有「朋友」。可是,她说不定也因为那些「朋友」,而受过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痛苦。
尽管如此,跟她一起长大的雪之下阳乃,却笑她根本不值一提。
阳乃带着残酷的笑容,说那个可怜又可爱的妹妹总是追在自己的后面,总是赢不过姐姐,得不到关爱的眼神。
我不知道阳乃是指什么人的关爱眼神,是朋友?家庭?亲人?抑或是命运?不管是哪一个,只有雪之下阳乃那位强者会认为她可怜,我从来没产生过那种想法。
由比滨结衣跟她共处了这么一段时光,还大声宣称自己喜欢她。
由比滨的话语没有半点造作,还发出幼稚而憨直的恸哭,那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告白。但即使是这样的由比滨,也觉得自己跟她之间存在一堵墙。不过正因为如此,由比滨才希望更接近她一些。那股意志相当强烈,甚至不惜找我帮忙也想成为她的助力。
那么,比企谷八幡呢?
这一路走来,我该不会什么都没发现吧?
我多少能理解她的行为模式,以及促成那些行为的心理,可是,这不等于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这单纯是因为我们处于类似的环境和立场,我才得以藉此碰巧类推出近似的答案。
不论何时何地,人们的眼中都只有自己想看的事物。
我想,我在她身上找到某种跟自己相近的东西。
她贯彻孤傲的性格,贯彻自己的正义,不为没有人理解自己而叹息,放弃去理解别人。她确实拥有这种我所渴望获得、超乎寻常的完美人性。
我……并不会想更了解她。
我所知道的雪之下雪乃,总是美丽、诚实、不欺骗,还能大胆说出众人不敢说的话;即使没有依靠之处,依然保持屹立不坠。
她的美丽身姿有如冻结的苍蓝火焰,又脆弱得教人悲伤。
我想,我一定很憧憬那样的雪之下雪乃。
第五卷 ⑧仅仅一瞬间,雪之下雪乃停下脚步
八月三十一日与九月一日。
这两个日子明明是相连的,两者强烈的落差却高居一年之冠。
这是日常与非日常的交界线。
平日与假期交错之时,比企谷八幡的故事将跟着谢幕。
假期结束前,正是负面能量累积到最高点的时刻。这个世界说不定会被染成最坏的结局。
如此这般,今天是开始上课的日子。
我骑脚踏车穿过许久未见的上学路,这条路跟两个月前一样拥挤,而且越接近学校,学生们的喧闹声也越强烈。想必经过一个暑假,大家都累积一堆话想宣泄。举目所见皆是三五成群的学生,悠哉地往学校走去。
我在这所高中待了一年以上,因此认识不少面孔,不过仅止于认识的程度。
我在路上遇到户部与海老名,但没有开口搭话或打招呼。
虽说暑假期间的集训活动不是什么夏日的幻影,但那是因为情况特殊,我们才有机会讲到话。校园内和校园外各有不同的距离感和相处方式。
关于这一点,我当然区分得相当清楚。
因此从第一个遇到的川崎开始,我即使看见认识的人,还是老样子保持沉默。
平时交情不是那么要好,见面时却主动拍打对方的肩膀;明明不知道对方本来的肤色,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是不是晒黑了」——与其跟这种虚伪的人混在一起,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可是诚实得多。
大楼门口有很多到校的学生同样默默地不说话,不知他们是否抱持跟我一样的想法?
但事实上,他们一见到认识的人,眼睛马上亮了起来,高高兴兴地跟对方聊天。
在我的观念里,人们被搭话时会感到高兴,最大的理由在于自我认同的欲求获得满足。
他们藉此确定对方认同自己这个人、接受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确定自己拥有让对方前来搭话的价值,并且为此感到高兴。
反过来说,我们能够自我认同的话,便不需要上游的确认过程。
独行侠是以孤傲真正地确立自我。
我真是爱死了懂得这样思考的自己。我真是太了不起啦!
我试着靠自己满足自我认同的欲求,开始爱的生产。如果供给过多,则称为自体中毒。照这情况看来,我已经成为散播爱的一方……我懂了,原来我是神啊……
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在脑中把玩这些白痴的念头(世间称之为哲学)。
我已在这栋校舍度过一半的高中时光。
这些情景是如此熟悉,但总有一天,我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如同泛黄相片的景象中,突然出现一个让我毕生难忘的身影。
阳光从楼梯旁的玻璃照射进来,使暑气冉冉上升。那个身影在暑气中散发凛然的气息,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是雪之下雪乃。
我发出「哒」一声踏上楼梯时,她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而回过头。
「哎呀,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我早已习惯她高高在上的态度。
雪之下配合我的步调,跟我一起往上爬,所以我们始终维持两阶楼梯的距离。
「比企谷同学。」
她未转过头,而是背对我呼唤我的名字。我只用头部动作回应。
雪之下用几秒钟的时间,才会意我的沉默即为回答,于是她接着说下去。
「……你见到我姐姐了,对吧?」
她这句话混杂在其他学生的喧闹声中,不过听起来还是相当清楚。
「是啊,碰巧遇到。」
我这句话的声音不知如何,雪之下是否有确实听到?
在来得及确认答案之前,楼梯先一步到达尽头,通往二年级教室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往左边走是雪之下所在的J班和I班,往右边走是H班到A班。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这个路口缩短,雪之下停下脚步。
「那个……」
「——社团活动今天就要开始吗?」
我走到她前面,半转过身问道。
她面露困惑,难得地说不出话。
「是、是啊……我是打算如此……」
「知道了,那晚点见啦。」
我还没说完这句话,便先踏出脚步。
我的背部感觉得到雪之下的视线。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把话吞回去。
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停下脚步。
通往教室的路上,其他班级满是同学们再次见到面的喜悦和活力。
F班也不例外,没有任何人发现我进入教室。
我为此暗自松一口气。太好了,我还是原来的我。
我喜欢自己。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讨厌过自己。
不论是高阶的基本性能、可以说是上相的外貌,还是悲观又现实的想法,我一点都不讨厌。
然而,这可能会是我第一次讨厌自己。
妄自期待,妄自把理想强加在对方身上;自以为了解对方,最后又妄自对她失望——我已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结果还是改不过来。
——雪之下雪乃也会说谎。
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却无法接受。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渡航。
时序即将进入盛夏,这是最适合窝在家中的冷气房,悠哉看漫画、动画的季节。
不对不对,你一定误会了。我是个注重健康的人,为了躲避直射的阳光、降低罹患皮肤癌的风险,才不踏出家门,只是这样而已,绝不是因为没有出游计划。
不过,真的要请大家多加注意。既然说是「暑假(注75 日文为「夏休み」。)」,不好好待在家里休养,可是有触法之虞。
说到危险,夏天也是到处充满危险。除了海边之外,还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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