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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都是海草的腥味。」
加了少许酱油后,我啜了一口汤,立刻坦白说出了感想。明老板脸色凝重,但似乎也觉得不大满意,所以并没有生气。
「昆布的味道好像更突兀了。不放干香菇会不会比较好?」
「是吗?」
「感觉越来越不像拉面的汤头了。你父亲煮出来的味道是这样的吗?」
我问出口之后才觉得不妙,只好偷瞄明老板的表情。明老板的眼神就像被误关进象园的豹一样满是不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其实我也不大记得了。」明老板边说边露出略显寂寞的笑容。「我以前老是在做冰淇淋,一和老爸见面就吵架,所以根本就很少吃他煮的拉面。」
「能吵得起来就算不错啦!我连和我老爸说话的印象都没有了。」
「哼!」明老板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想和我交换老爸吗?我告诉你,那家伙可是经常乱来喔!有一次他星期六晚上突然说要去钓鱼,然后就拖着我一路跑到千叶的海边……」
「跑……跑过去?」
「他是个喜欢修行的笨蛋啊!」
明老板边说边很怀念似的玻鹆搜劬Α�
「为什么呢……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他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才好吧?老妈死得又很突然。总觉得……好像自从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他才忽然对我管东管西的。」
听了这番话,我才发现明老板的境遇和自己十分相似。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后来父亲也跟着变得很奇怪。
「明知道我不喜欢,却硬要带着我到处跑。不是去什么雪山,就是跑去超级偏远的小岛。」
「那恐怕是因为……他很寂寞吧?」
这句话一出口,明老板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或许是这样吧!男人真的很笨,老实说出来就好啦!」
我想没什么事情比坦白说出自己的苦恼更困难了。这是我花了一个冬天学到的真理之一。
「居然还突然消失无踪……那之前干嘛坚持要我继承拉面店啊!结果他根本觉得我要怎样都无所谓嘛!」
明老板将手靠在砧板上,低下了头。她还怨恨她的父亲吗?
或者——其实很想再见到他呢?
我的视线转向在锅子里游泳的大量昆布。父亲的汤头——明老板没能继承的味道。
不知明老板是不是察觉了我的想法,她抬起了头。
「不要再提我老爸了,他和这件事没关系。只是因为当时的口味评价不错罢了。」
明老板淡淡地笑了笑,戳了戳我的额头。
就在这时,「ColoradoBulldog」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爱丽丝打来的。
『到事务所来一趟。我有件事要向你确认。』
我看了看明老板,她说:「没关系,你就去一趟吧!我收拾一下就要去洗澡了。」
「我现在就过去。」
我这样回答爱丽丝。然后收起了手机。
「我把所有录像画面都看过了,发现一些实在很奇怪的地方。」
侦探事务所的床上,爱匿丝背对着我边敲打键盘边这么说。
「之前提到那个戴墨镜的怪人,的确在上个礼拜四和前天礼拜一来过店里,对吧?」
「嗯。」
爱丽丝回过头,伸手指了指并排在床边地上的六台监视荧幕。
「可是摄影机完全没有拍到这样的人物,你应该没有记错日期吧?我还顺便检查了前后一天的影像喔。」
「……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你呢!我从录像画面中一一撷取了店里客人的容貌,你来确认一下有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爱丽丝向我招了招手,我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爬上床,跪坐着靠近她身旁。其中一面主萤‘幕上显示着满满的头像。
「这些是前两天来过店里的客人,你可千万别看漏了。说不定那个人是进到了店里之后才戴上墨镜的。」
我花了半小时反覆将这数十个人的头像看过两遍,由于是从录像画面中撷取的影像,有些人没有面对镜头,画质也很粗糙,实在很难辨认。
「……没看到那个人。」
「真的没有吗?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的眼睛和耳朵。毕竟你几乎没有其他可取之处,好眼力和好耳力或许就是上天特地送给你的礼物吧?」
多管闲事。
「不过,这么一来我就更不懂了。」
「你不是说没有直接对着店内拍的摄影机吗?更何况,对方进出时也可以刻意避开其他摄影机啊?」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能够那么做的人必须清楚知道六架摄影机的位置才行。装设摄影机的事我只告诉过这栋大楼的住户,外来的人基本上不大可能知道。」
可是……也有可能只是碰巧没被摄影机拍到啊?爱丽丝似乎看穿了我天真的想法,接着又开口了:
「我会去考虑必然性。总觉得这件事不像单纯的偷窥事件,无法主动出击实在令人不舒服。目前也只能请阿哲和宏仔帮忙顾,再拜托少校加强防盗措施。大门上的锁不过是一般的销簧锁,若是有心一下于就能撬开了。」
「可是少校检查过门锁之后说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啊?还有其他人持有明老板家的钥匙吗?」
「我这里有一把备份钥匙,明老板那边应该还有两把才对。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难道你怀疑有人从我这里偷走备份钥匙?」
「不……没有啦,只是觉得也有这个可能……」
「请你不要小看我房间的保全系统,从冥府把普西芬妮(注:希腊神话中遭冥王掳走作为王后的女神)带回去还比从我这里带走钥匙容易。」爱丽丝挺起扁扁的胸部得意地这么说。「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换个门锁比较妥当。少校也说可以代劳不是吗?」
「这样讲是没错啦……」我想起明老板那时的奇怪反应。「可是明老板不愿意,所以没办法换锁。」
爱丽丝的眼眸有一瞬间完全失去了色彩,接着把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对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
爱丽丝一个人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所以才会这样啊……门本来就是开的。摄影机也没有拍到。原来如此……嗯……」
「……怎么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我全都明白了。」
侦探十分干脆地如此宣言。我整个人愣在当场,只能一直盯着那宛如人偶的侧脸。
全都……明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件事的全貌已经大致浮现了,唉呀……」
看到我又要开口,爱丽丝突然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唇。我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吞回疑问并后退了一大步。
「现在不要发问。我之前说过,尼特族侦探就算身在这张床上也能掌握真相;但那不过是真相,却不是事实。」
「可是——」
「还有一件事。很可惜的,我刚才获知的真相对受害者明老板完全没有帮助,而且告诉她恐怕还会被骂。呵呵……死者的代言人面对幸福地活在阳世的人却无力得近乎绝望,因为我们只能挖掘出失去的话语而已。」
爱丽丝的目光从我脸上转辟。
面对世界时的无力感。
爱丽丝内心的宿命阴影——我在之前的案件时也曾经窥见。但没有必要连这种无聊的小事都如此自责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伸出小小的双手遮住眼前,凝视着虚空喃喃自语:
「所以啊……逮捕犯人时务必要来叫我。我必须再次确认自己是否能鼓起绝无仅有的勇气踏出这座堡垒、亲手磁触这个世界,也必须透过询问与犯人的回答来将真相化为事实。」
隔了好久,爱丽丝才终于转过头来面对我。
「这是约定。」
那双眼因泛泪而显得湿润。
我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轻轻握住爱丽丝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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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晚上八点左右,墨镜男第四次出现在「花丸拉面店」。
那天我在下午的体育课时连续打了两个小时的手球,打工前又骑脚踏车飞奔到手工艺店替明老板买新的缠胸布条,回到店里时早已累得半死:偏偏这种日子里客人就会特别多。坐在外头的酒客们接二连三地点啤酒和煎饺,所以我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子早已坐在啤酒箱上的临时座。
「……啊,欢迎光临。」
总觉得好像和墨镜后的目光直接对上了。眼前的男子大概五十来岁,身材像熊一样壮硕,肩膀和胸膛都十分厚实。
送上冰开水时,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发抖的双手。
「芝麻拉面!」
男子发出粗哑的声音点了拉面。
回到厨房的我对明老板使了个眼色,她立刻点点头表示早就发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送上男子点的芝麻拉面后,我本想若无其事地盯着他,可是店里的客人实在太多,根本没办法注意那么多。
我从后门探头看了看紧急逃生梯附近,只见宏哥一个人坐在汽油桶上打简讯。
「怎么了?」
宏哥发现了我并从液晶荧幕上移开视线,我尽量只靠肢体动作告诉他那个墨镜男正在店里。
宏哥从大楼角落瞥了瞥面店前方,似乎就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小声地说道:
「我知道了,会盯着他。等他吃完之后再跟踪他。」
约莫五分钟后,我端着大碗叉烧拉面送去给店外客人时,墨镜男旱已不见踪影。啤酒箱上只剩下一碗几乎没吃过的芝麻拉面和八百圆的硬币。
宏哥也不见了。
我不经意地望向昏暗的小巷尽头。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和跟踪狂又有什么关系?或者是为了其他目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