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真的相当美丽。
下一个瞬间,身体朝着悬崖往下掉。
满天的星空变得遥远,可以看到断崖与朝这边大喊的维多利加、惊愕俯视一弥的布洛瓦警官、发出尖叫的蜜德蕊与安普罗兹。还可以看到另一边是拥有中世纪教堂与石造拱门等建筑,美丽但时间静止到令人绝望的村子。火焰似乎还持续冒烟。
可以看到从维多利加的胸前,那个……维多利加在山脚村落的旅馆,曾经给自己看过的金币项坠垂了下来。荷叶边的海中出现一张脸,金币似乎朝着一弥的方向接近。
往下掉落的一弥,感到这个瞬间简直长得不像话,竟然还能冷静观察维多利加的项坠。然后心想“咦?为什么安普罗兹会在桥的这一头呢?”正想要问他,却说不出话来。一阵严重摇晃之后,一弥的身体开始往下掉。
一切都变得好遥远。
……突然想念起了家人。
故乡天空的颜色、乘船渡海时看过的波涛汹涌的海面、第一次进入圣玛格丽特学园宿舍房间……还有,受到塞西尔老师的吩咐,第一次爬上大图书馆迷宫楼梯的那个春天……
情景一幕一幕出现又消失。
交杂着不甘、骄傲、抱歉的心情,瞬间抓住一弥。
思绪回到自已出生的国度。
离开那个国家的理由……
(父亲、哥哥……对不起。)
一弥悲伤地喃喃自语。
(我没能成为你们所期盼的儿子、弟弟,所以我才逃走。我并非想到这个国家来学习,而是待在家里实在痛苦。待在父亲与哥哥的身边让我觉得自己没出息……我不想这么继续下去,认为自己是没用的人……对不起,我并不是讨厌父亲和哥哥……反而非常尊敬……!)
其实一弥心中也有一座迷宫楼梯,一弥早已迷失其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变得讨厌自己。迷惑、痛苦、逃避……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就像维多利加说的,是个半吊子的好学生、只不过是个凡人、微不足道的存在。所以……即使……像这样掉到悬崖下面我也……)
突然注意到金色蝴蝶掠过视野。
在林间阳光中拍着透薄翅膀的,小小的蝴蝶……
好久以前曾经见过……
一弥热泪盈眶。
(掉下去也好……我……)
金蝶……
(光是救出维多利加,就很不得了了……所以……)
维多利加、蜜德蕊与安普罗兹等人的脸庞逐渐远去。
唯独只有一个东西没有远去,就是她很珍惜的金币项坠。别说是远去,竟然越来越接近,离开维多利加的胸前。一弥发现到项坠的旧链子断掉,将要和自己一起掉落谷底。
那是维多利加重视的项坠……!
维多利加伸出手来,不知在喊些什么,似乎想要捡起项坠。
(千万别连你都掉下去……我就算了。你要……小心……!)
心里这么想着……
——喀答!
身体开始摇晃。
一弥的脑海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人用力摇晃着自己的身体,突然从梦中惊醒一样。
视野……
转动。
开始回转,一弥的视野被幽暗坚硬的断崖所包围。
“……久城!”
上面有人在呼叫自己。
一弥抬头往上看,头上是维多利加。只见她发出“嗯——、嗯——”的声音,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很用力的样子。玫瑰色的脸颊似乎因用力而涨得通红。一弥心想她怎么会在上面呢?维多利加明明很小呀。
看着手——
发现她正抓住自己的手用力拉扯。
一弥悬空吊在断崖边缘,一只手被趴在地上的维多利加用力抓住。
眼前就是断崖,飘来微微的泥土气息。
遥远的下方传来水声——浊流激烈冲击的声音。
维多利加用力咬紧牙根。
一弥看向她的手。
小小的双手拼命想要拉起一弥。但是维多利加的力量实在太小,就连一张小椅子都拿不太起来。
“维多利加……你的宝贝项坠掉了。”
她咬紧牙根,没有回答。一弥这才注意到维多利加伸出手的原因,并不是想要捡项坠,而是要抓住自己的手。
仔细看着维多利加使劲的手——小小的手背已经失去血色、变成紫色。维多利加咬紧珍珠般的小巧白牙,大叫:
“……你在搞什么,久城!还不快爬上来!笨蛋!”
“可是,我……!”
“废话少说、快爬上来。你这个笨蛋兼半吊子好学生兼平凡又没用的家伙歌又唱得难听得要死的死神久城!”
“……我才不是没用的家伙……应该吧。”
“还不快一点!”
一弥诧异地仰望拼命拉住自己的维多利加。心想:“为什么这么拼命?”突然想到——
“维多利加,你……”
“干嘛!?”
“手不会痛吗?”
“…………………不痛。”
“应该会痛吧?”
“……………………不痛。”
“可是……”
“我说不痛就是不痛!”
再次仰望感到生气而重复回答的脸。
(……啊!)
一弥突然想到。
(怎么可能不痛。维多利加分明超怕痛的。维多利加在……说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来这就是她说谎时的模样。咦?好怪的表情……)
脸颊比平常还要鼓,翡翠绿的眼眸很湿润。
“久城,快点……你在笑什么啊!我叫你动作快点!”
一弥突然回过神来。维多利加的小脚,已经被拉近崖边。再这么下去,只怕也会跟一弥一起掉下去,但是维多利加还是不肯放开一弥的手。
“我们要一起回去。上次我说过了,要一起回去。上次我明明说过……说过了啊……”
“……嗯。”
“还不快一点,你这个没用的笨蛋白痴死神!”
“对不起,你说得对……维多利加。”
“什么……!”
维多利加勃然大怒。不知为何,反倒是一弥老实地说了声:
“那个……谢谢。”
“笨蛋~!!”
“嘿嘿嘿……”
一弥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长出地面的树根,使力撑住自己的身体,慢慢往上拉。
缓缓爬回地面。维多利加小小的喘气声,在耳边显得特别大声。远处还传来火焰蔓延燃烧的声音。一弥总算将自己的身体拉回地面。
喘口气。
累得好想就这么沉沉睡去。
一弥用力深呼吸,再吐气。总算把刚才困住自己的悲伤心情,逐出体外。
膝盖跪在地上,深深喘息。
一弥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一旁的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坐在地上,张开小小的双手,一脸诧异的表情盯着手心。
一弥也看向她的手掌。
维多利加的手通红肿胀。没提过重物的肌肤相当脆弱,红肿程度就像烫伤一般触目惊心。
“……维多利加。”
注意到一弥的视线,维多利加慌忙将双手藏在背后。她发现一弥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流血,开始以诧异的眼神盯着看。
“维多利加。呃……”
一弥话说到一半,维多利加便发怒似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背对一弥,小声说道:
“久城,你刚才心想掉下去也没关系吧?”
“呃、那个……”
维多利加的声音十分愤怒。一弥搔搔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维多利加以愤怒的声音简短地说:
“不准掉下去。”
“……说的也是。”
维多利加以几乎听不到的微小声音说了一句:
“…………………笨蛋。”
3
夜晚的帷幕降下,村里延烧的火势总算遭到控制。不一会儿,来自山脚下霍洛维兹的接送马车也到了。黑暗之中,年老的车夫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袭击<;无名村>;的灾难。只是在眼睛扫过一弥他们一行人——一弥、维多利加、布洛瓦警官、德瑞克、蜜德蕊,以及安普罗兹等六人时,偏着头喃喃自语:
“载六个人过来、载六个人回去是没错……但是,是这些人吗?”
搭上马车时,安普罗兹还是迷惘地回望村子所在的洼地。沉落在夜晚黑暗中的洼地完全感受不到人烟,有如顽固的老人般一动也不动,只是单纯存在着。
安普罗兹口中念念有词,不是对着任何人,好像是在辩解:
“我看到桥快要断了,不由地就……冲过火焰。我一直很想要走过那座桥。从我在布莱恩。罗斯可那里知道外面的世界之后……我知道<;无名村>;不是唯一的世界之后……只有我,不认为这里是我最终的归宿。”
说完之后,安普罗兹挺起胸膛搭上马车。手伸向绑住头发的麻绳,轻松解开之后丢出马车车窗。有如丝缎的细致金发散开,落在好似高雅女性的美貌脸上。
维多利加小声说:
“外面……比较好。”
一弥轻轻倒吸口气,轻轻握紧维多利加的小手。布洛瓦警官装作不知道,但还是瞄了异母妹妹一眼:
“引起这么严重的骚动,说不定再也没办法出门……”
“要是真的这样,我也满足了。”
维多利加的回答,让一弥感到惊讶。这还是这对异常冷淡的兄妹,头一遭如此一来一往的对话。即使不祥的内容充满尖刺。
“我已证明柯蒂丽亚是无辜的。女儿必须守护母亲的名誉。”
“……哼!”
布洛瓦警官哼了一声:
“即便柯蒂丽亚。盖洛是因为冤罪才被赶出从小生长的村子,但那个女人在先前的世界大战里引发事件的事实并未改变。继承她血统的女儿不能得到自由,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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