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太郎哑口无言。
「那是,为什么……」
「不过由里见队长当团长就可以安心了。我想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这么一来我就放心多了。」
在有点鸡同鸭讲的状态下,翠勉强撑起身体,重新戴好帽子并将脚套进鞋子里。
「喂、喂。」
「我想稍微出去一下。去洗手间。队长该不会想跟来吧?」
「咕……」
翠害羞地笑了 一笑,抓住门背对莲太郎。
不过她的手突然停住,以急切的表情回过头:
「队长!那个,我……!」
然而不管莲太郎等待多久,她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像是在忍耐痛苦一般,拚命将情绪咽回去,接着装出一如往常的平静模样。她的侧脸散发听天由命的冷静气息。
「我去一下洗手间;可能会稍微久一点。」
语毕的她走出房外。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喂——翠——!」
「翠——!」
煌煌点亮的手电筒以微弱光芒划过幽暗,照亮眼前起伏剧烈的地形。
延珠与木更拚命呼喊,不过没有获得回应。
潮湿的土壤泥泞不堪;脚底有点陷下去的感觉,莲太郎也在呼唤不知身在何方的翠。
「她真的在这种地方吗?」
木更表情焦急地对莲太郎发问。
「可是也只剩下这里没找了。」
莲太郎确认手表之后开口。
晚上十一点。搜索行动刚好过了一个小时。
四处传出叫喊声与灯光。这几乎是在搜山。
尽管不觉得她会待在这样的森林里,但是以消去法之后只剩这里,只好将希望寄托在最后一根稻草上。
正前方的夜色浮现三叉路口。
「延珠往左,木更小姐往右吧。」
众人相互点头,莲太郎则是走向正前方的岔路。
已经解放力量的她,搞不好早就超越他们可以搜索的范围跑到很远的地方。不过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明就里的莲太郎被难以名状的焦虑与恐惧袭击,几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在黑暗中前进呼喊,只是声音很快就被吸入暗夜里。
只是徒增疲劳;侧腹隐隐作痛,加上还有不祥的预感正在蠢动。
穿越深邃的树林;在爬上潮湿的山坡途中,莲太郎的鞋子不小心打滑。
内心惊呼不妙时,视野已经天旋地转,只好伸出手奋力挣扎试图避免滑落。
结果还是与土块一起掉下去之后才停止打滚,吐出跑进嘴里的泥土同时起身环顾四周,自己似乎是摔到钵状的凹陷洼地,里头还弥漫着薄雾。
于是他找到了。
「翠!」
他原本想冲过去,察觉对方的模样不对劲立刻止步。
在雾气的另一端,翠背倚着白桦树坐下。
深深低下头,对莲太郎的声音没有反应。睡着了吗?感觉又不是。
露出之前始终抱着强烈心结的猫科动物耳朵,尖帽子已经被风吹走。
莲太郎再前进一步,发现她背后的白桦树上,有鲜红液体飞溅的痕迹。
「翠……?」
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莲太郎的手脚不由自主地发抖o
他与不想看,不想知道事实的强烈冲动努力奋战,只有双腿像是独立生物一般走到对方身边。
来到翠的面前,双腿停住了。
对方看起来很困的眯细双眼映照不出这个世上的任何事物。无论是盯着她的视线,或是以光照射,瞳孔都没有证明活着的对光反应。
口中拖出混有血丝的唾液;有如纺锤一样长长悬挂。嘴巴后方的延髓穿了圆形小孔。
由于翠完全变样的外观冲击实在太大,掉在旁边的自动手枪给莲太郎的印象于是变得既模糊又渺小。
身旁遗留写有『我不想成为负担所以寻死。东京地区就拜托各位了。』的小纸片。
莲太郎瞪大双眼;双膝跪地。
「都是,我的错……」
『是真的吗?刚才队长没有变更吗?』
握住她的手指,知道她的左手失去感觉时,莲太郎赶忙说谎。然而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时,莲太郎瞬间还是为之狼狈。
就是在这时,翠从莲太郎的反应领悟到自己没救了,所以才坚定寻死的念头。
因此当莲太郎说出『你现在还是好好睡觉尽快恢复,那才是我和彰磨师兄最开心的事。』时,翠看穿莲太郎空虚的谎言,才会露出那种像哭又像笑,极度悲伤的表情。
八人围绕营火发誓要生还的情景在脑中浮现。那好像是非常遥远以前的事。
她离开房间之际,似乎想说什么而回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离开。她当时究竟想说什么?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好了,笑吧,里见莲太郎。
这么一来,你没弄脏自己的手就解决辅助部队的包袱。
像这样处理翠不但不会被木更鄙视,自己没有实际下手的事也不会被影胤取笑。
这不是最棒的结局吗?来,笑吧。
莲太郎使尽全力握拳捶打树干,仰天大叫:
「混帐东西——————!」
「………………」
彰磨蹲在地上注视着翠好一会儿,最后轻轻阖上她的眼皮,替她戴好帽子遮住表情。
彰磨偏头仰望天空,用手指按压眼角:
「……我以前就像是行尸走肉的空壳。在遇到翠的时候,她也像是一具空壳。我们是 似的同伴,所以才会在一起战斗。缔结填补彼此孤独的契约。」
莲太郎很不自在地垂下眼睛。
是否要在辅助部队公布翠的死讯,莲太郎感到很迷惘。然而不管怎么说,至少都该对她 促进者揭露真相,所以才会把彰磨带来。
彰磨回头望向莲太郎:
「里见,就说翠逃跑了,隐瞒她的死讯吧。不然大家会动摇的。」
「彰磨师兄……」
莲太郎已经作好会被痛骂的心理准备。
结果彰磨的态度却是如此。如果莲太郎被对方痛扁一顿,或许心情还会比较轻松吧。要是这里死状凄惨的人是延珠,就算只是不讲理地找人出气,莲太郎大概也会杀了对方。
然而彰磨只是摇头:
「事实上,该送她一程的人应该是我。身为搭档的我……」
「彰磨师兄,你刚才说的『以前像是空壳』……?」
彰磨以痛苦的模样低下头:
「我啊,当初不是自己退出天童流,而是被赶出去的。」
莲太郎十分惊讶。被赶出去?过去曾让自己与木更小姐憧憬的习武天才会被赶出去?
「里见,你也看到了吧。当木更差点被原肠动物攻击时,我赶忙出手协助那次。」
「……是啊。」
彰磨使用「辘轳鹿伏鬼」将鼠妇型原肠动物打倒,还让对手的身体爆炸,四分五裂。
天童流的本质是利用劲道打倒对手,使对手失去战斗能力,至于内部破坏身体之类的残酷技巧都被屏除在外。
然而彰磨当时使用的技巧,很明显是经过他自己改造的必杀技。
「我踏上不同的道路,所以当初才会被逐出师门。我被一直以来信赖的天童流背叛,所以迷失在街上。潜身于民警当中也是出自这个理由。」
「………………」
「根据助喜与师父的说法,这样下去我迟早会用这个力量去做坏事。因此事实上,我甚至还被禁止在外面使用天童的武技?」
「太愚蠢了。彰磨师兄不是这种人,我和木更小姐都很清楚。」
彰磨的嘴角略微扬起,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就连神也一样。」
「彰磨师兄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杀死翠的不是你;而是原肠动物。假如真要吊念她的死,就在这里发誓打倒毕宿五,拯救东京地区吧。」
彰磨默默朝莲太郎伸手:
「振作起来,里见。如果你不扛起团长之职,接下来就是东京地区要出事了。翠只是前兆。还有更多残酷的死亡会就此散播。一定要阻止东京地区化为血海。一切都靠你了。」
莲太郎的灵魂为之震撼。
彰磨刚失去可以说是半个自己的起始者,却能丝毫不被怨恨或悲伤所困,说出应该走的下一步。
他果然才是天童式战斗术的正统传人。
莲太郎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随后他慢慢睁开眼睛,紧握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
莲太郎终于打定主意。
确认手表,不知何时日本又过了一天。
明天新的巨石碑就会抵达施工。然而即使设置巨石碑,还是有被毕宿五弄倒的危险,所 以果然有必要用自己的手打倒毕宿五。
要开始了。最后的一日。也是最终决战之日。
莲太郎最后望了翠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地迈步。
「第三次关东会战」又增加一名新的牺牲者。
牺牲已经够多了。
4
过了一夜的早晨。
莲太郎双手撑着昏暗的公共厕所洗脸台,直直盯着模糊不清的镜面。
有着无数裂痕的镜子,映照出许多一脸严肃的莲太郎。
前天蛭子影胤在森林里说的话闪过脑中。
『我可以看见你戴的面具。你面对自己的起始者时戴上「身为监护者的面具」,以那名女社长的社员工作时就戴上「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社员面具」,此外与我相对时就会戴上「对抗敌人的面具」,每个都是不同的里见莲太郎吧。』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跨越人种与民族藩篱的仪式、祭典都是戴着面具进行。
戴上面具的人类,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神与人、生与死的境界,相信自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从现在起就成为「民警军团园长里见莲太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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