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祈觉得,免不了是关于自己的坏话,正觉得无趣,要收回视线,便看那名女子也用带有几分探询意味的目光向她看来。视线相触,对方先微微颔首,友好地笑了一下。
桑祈也就没马上避开,同样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而后一转身,刚要开口问,卓文远已经默契地开始解释:“苏家和晏家是世交,一直以来都有联姻的传统。虽然还没有正式的订婚落聘,但全洛京人都知道,晏云之和苏解语的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只不过苏解语三年前自请清修,为祖父守孝,现在才回来,也就拖到俩人都这把年纪还没定下。”
他说着勾唇笑笑,挑眉问:“你看,今日一见,才知什么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对不对?”
桑祈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琢磨道:“所以,晏云之不肯收荷包,不肯答应邀约,并非存心跟我过不去,也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有守身如玉的理由来着?”
卓文远半倚在雕花黄杨木椅上,不置可否地笑。
桑祈便觉胸中一直绷着的一口气泄了下去。就像眼见着擂台的彩头,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冲上去,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杆顶,却被现实无情地打了一巴掌,发现那彩头只是自己的幻觉,实际根本不存在一样,失望与沮丧无可言说。声音也低了几分,轻叹一声:“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这个赌约,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有意义,注定会输?”
言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嘲地哂道:“那我花费那么多工夫,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越想越气闷,郁结难舒,不甘地回头捶了卓文远一下,嗔道:“不够朋友,不够朋友,你这讨厌鬼,为何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都已经应下了,还会放弃吗?”卓文远摊摊手,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一脸坦然。
桑祈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低着头摆弄袖口。
大约见她情绪低落,实在有几分可怜,卓文远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凑近她的耳朵,戏谑道:“这是为了让你长点教训,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管你再怎么认定,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你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也是时候收收了,太不适合洛京。”
“一边去。”桑祈还在气头上,不耐烦地推了推他。
“哈哈。”卓文远大笑两声,爽快道:“好了好了,别生气,只是个善意的隐瞒而已,无伤大雅嘛。你看,这不还是顺利解决了?走,请你喝酒去。”说着拉了桑祈的手,便自顾自地牵起她往人群外走。
桑祈原本惦记着要对晏云之说声谢,此时却满心被难以名状的失落占据,也就将此意暂压不提,从卓文远温热的掌心中抽出手,跟着他离去了。
一路上各式各样的灯笼,在街上弥漫着喜庆祥和的暖光,将两人一高一低,并排而行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还没到酒家,宫门方向便传来阵阵轰隆巨响,继而头顶一片噼啪脆响,抬眸望去,漫天火树银花。
桑祈长在边关,没在洛京过过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风景,不由驻足遥望,眸里倒映着流光溢彩。良久后,也忘了刚才还在闹别扭一事了,忍不住笑着扯卓文远的衣袖,抬手指点评论,评价哪个特别好看,哪个特别抢眼。
卓文远温然立在一旁,微笑着附和点头,眸光也随着夜空的忽明忽暗,明明灭灭。
嘈杂喧哗声中,他突兀地问了句:“关于嫁给我的事,你有没有再考虑考虑?”
桑祈听不太清楚,扬声问:“你说什么?”
他一低头,对上身旁少女盛满喜悦光华的眼眸,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再开口就变成了:“我说,等下想吃什么?”
“庆丰楼的包子。”桑祈笑眯眯道,“别说,中午就没吃饭,还真是饿了。”
☆、第五十二章 :你这也算是妻妾成群了吧
热热闹闹的上元节过后,便算是过完了年,桑祈的送荷包事件也并不圆满地结束了。可新一轮官员举荐在清明时节,国子监的学业也在那时才算告一段落。本着善始善终的念头,她还准备再继续混些时日,也算是给父亲和皇帝一个交代。
隔日上学,遇着晏云之,见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桑祈无奈地笑了笑。记起三个月前,自己刚来国子监的时候,还咬牙切齿地吐槽人家“不过举手之劳,何必如此孤高。”
如今看来,大概昨天晚上的略施援手,对于他来说,真的只是一念之间,随意而为罢了,和在大街上给一个老人让路,将收到的瓜果赠予贫苦百姓这种事并无分别。
可是她又为何对其如此惊为天人?
连那晚的梦里,都梦到自己被猛兽追赶围攻,有一仙人披星戴月,脚踏祥云来,救她于危难之中。而那仙人,就长着眼前这人的臭脸呢?
桑祈腹诽着司业,自嘲地摇头叹气。
恰被对方发现。
晏云之微微抬眼瞄她,淡淡开口道:“何事如此怅惘,不妨说来,教大家帮着参谋参谋。”
这会儿正是经史典籍考试,原本众人都在安静地书写,闻言纷纷抬眸,左右打量,寻找司业说的是谁。
桑祈有些尴尬,咳了咳,起身道:“禀告司业,弟子昨儿做梦,梦见被一只似狼似犬的动物追杀,慌不择路之际,豁出去回身跟它对打。不成想,那孽畜竟一阵嘶吼后,幻化成了人形,长得还与您有几分肖像。”
“弟子瞬间惊醒。今日测验,看见这庄周梦蝶的故事。不由深思反想,不知是梦中那黑犬此时幻化成了司业呢,还是司业昨日梦里化作了那黑犬……请问晏司业,究竟该做何解?”
她语气抑扬顿挫,时而惊快,时而沉痛,描述得极为生动,立刻有人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这问题不就是在问,究竟狗是晏云之,还是晏云之是狗么。
选哪个都不对。
她偏生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还做了个长揖,一副洗耳恭听,虔诚请教的模样。
大家都在等晏云之的答案。
白衣司业表情从容,优雅地翻动了一下书页,头也没抬,温声解释道:“庄周之梦,解析要点在于认知者本体,也就是做梦之人本身。所以这个问题需要解答的点,不应该是黑犬是我,还是我是黑犬。而是,是你在梦里遇到了黑犬,还是在现实里被黑犬袭击,现在在做一个逃脱的梦。”
“无论二者哪个为真,好像晏某都是助你化解危机之力,看来你对晏某甚是信任,做为师者,晏某实感欣慰。”
听着他不紧不慢,不温不火,不羞不臊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桑祈自知说不过,又没捉弄成他。却会心地笑了,拱了拱,道声:“多谢司业。”便坐下来老老实实答卷,不做他想。
这段小小的插曲也就被他三言两语巧妙化解。
待到考试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桑祈故意留到最后一个。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晏云之两个人,她才起身走过去,将卷轴整理好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左右转了一圈儿,笑道:“别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
晏云之接过卷轴,抬眸看她一眼,先是一脸严肃,复又淡淡莞尔,道:“晏某还没到那么小气的程度。”
反应一如预期。
桑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玩着桌上的镇台,道:“前日,多谢解围。”
“一时兴起而已,无需在意。”晏云之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边整理卷轴边道。
桑祈又失笑,“好吧,总之,谢了。这事儿过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总缠着你,你可以安生啦。”
她像闫琰当年宣布跟她的停战协议一般,也宣告了自己和晏云之之间的战役终结。而后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不料还没走出门,便听晏云之在后面叫她。
“今天晚上可有空?”
明明是语气平静的一句话,她听在耳朵里,心却没来由地扑通一跳,欢喜地回头,果断道:“有啊。”
“清玄君夜里设宴,说想邀你同去。”晏云之埋头收拾东西道。
望着夕阳下他沉静如玉的侧脸,桑祈又莫名感到了那种失落的情绪,面上却是表情如常,戏谑地问:“他喝那么多,竟还记得我?”
“他的原话是‘把那个人也叫来一聚,一定很有趣’。”晏云之抬眸,学着清玄君的语气道,特地强调了“人”这个字,而后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我觉得应该说的是你吧。”
“……”桑祈对这俩人好生无语。
原本宴席往来,觥筹交错这种事,她向来是不感兴趣的。可上次一面,对清玄君和严三郎这两个人却是印象极深,饶有兴致。加之说了有空在先,便也不顾忌地蹭了晏云之的马车,一同前去赴宴。
果不其然,桃花仙那么有个性的人,设宴方式也与众不同。没有玉盘珍馐,没有层层香帐,甚至连个像样的桌案台几都没有。只在院里铺了草席,摆了琴几,抱了几坛酒,便称之为宴了。
桑祈从进门开始,就好奇地打量着他居住的宅院。
听莲翩说过,清玄君有雅士之名,特立独行且好清静隐居。她本以为会住在什么特别幽僻的地界儿,没想到只是东城一处普通的小院。对方美其名曰,大隐隐于市,听起来竟好有道理。
小院不大,装饰得很雅致,庭中是桃花仙自己栽种的花卉草木,并放养着二三仙鹤,悠游自在地迈着长腿闲庭信步。也不知道,哪个是他的妻室。
桃花仙做为主人,自然早就“恭”候着,严三郎也早早到了,桑祈以为没有别人来,和晏云之一同入“座”后才发现,这宴席有琴有酒,却并没有菜,这可怎么吃?而且从准备好的酒樽数量来看,应该还有一人未至。
晏云之和桃花仙在交谈,跟严三郎又说不上话,桑祈无从询问那个神秘的客人究竟又是何方神圣,正思忖间,便听见有人推开院门,回眸一看,正是上元节所见的那位姑娘——苏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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