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祈披着一身光芒,用这把自己连拿着都感到勉强的长枪,完整地将桑家枪法演练了一遍。而后收手,擦了擦流泻而下的汗水,一拱手,郑重道:“阿祈明白,各位叔叔、兄长们,也许无意再卷入风波之中。可父亲沉冤未雪,西昭人的狠辣嗜血,你我亦心知肚明。值此大燕外忧内患,生死存亡之际,还望各位三思,给阿祈一个子承父业的机会。阿祈定不负各位性命相托。”
言罢深深一拜,也不说多余的废话,告辞后匆匆赶赴下一家。
这一日,她造访了十几户人家。有现在已经买下田地怡然耕种的归隐人士,也有在京畿守卫军里任职的仆射,还有早已弃武从文的官吏。
遇到从前的武将,她就演练枪法,证明自己的武艺功底;遇到从前的谋士,她就推演阵法,论辩兵书,证明自己的理论知识。
撑着一口气忙完,到家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怎么也起不来了。只觉全身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一点也使不上力气。
莲翩赶忙又是打热水帮她擦身,又是找膏药帮她按摩的。
每捏一下胳膊,桑祈都要哀嚎一声,听得她直慌。
而发出惊悚喊声的本人,叫唤完却忍着眼泪,细声细气道:“用力点,不好好捏捏,明天更难受了……”
莲翩只得一挑眉,用力一按。
房间里又传来一声惨叫,刺得她耳朵发疼,叹道:“明天还是好好休息着吧,再过两天就要走了啊,你这个样子,下面人看到还不要笑死。”
桑祈泪汪汪地盯着帐顶,也叹道:“唉,不行啊,还有好多家没去呢。”
“真管不了你。”莲翩端的无语,只盼着晏云之早点来,好能劝劝这个拼命三郎。
然而,这家伙来的时候,一听说桑祈累得连床都起不来了,从容地从袖口里拿出了一盒药膏,道:“用这个。”
“啊?”莲翩愣住了。
“这是晏某家里的祖传秘方,对筋骨酸痛疲惫有奇效。”晏云之见她不肯行动,多解释了一句。
“额……郎君,婢子想问的不是这个……”莲翩扶额,道:“那个,郎君既然来了,能不能劝劝小姐,让她明天……”
“嗯,我来也是为了这个。”晏云之缓缓点了点头,又拂袖,递上一样东西,道:“这是今日册封阿祈为左将军的兵符和诏书,她明日去的话,带上这个,事情会好办得多。她自己信得过的下属,就让她自己招募吧。”
“……”
莲翩听完,简直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看向面前的公子。
只见他颜如天人,眸似沧海,端正而立,没有一点像在开玩笑的意思。
而身后的屋里,则传来了桑祈低低的笑声。
由于累瘫了的那位出不来,莲翩又执意不肯放他进闺房,晏云之送完东西就回去了。
她左手拿着诏书和兵符,右手捧着药膏,一脸阴郁,快步走到床边,沉痛道:“小姐!这样的人能嫁?”
桑祈还在笑,抽空施舍她一句:“当然能。”
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带着笑意,满脸甜蜜欣喜。
疯了,一对都疯了。莲翩完全不能理解,只能摇头叹气。
“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难道不应该疼爱呵护着,不让她受哪怕一丁点苦么?真不明白,你们之间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到底演的是哪出。”
她边抱怨,边在手上涂了药膏,用力地搓着桑祈的小腿。
桑祈忍着酸痛,扯了扯嘴角,反对她的想法,道:“我觉得不是这样,比起保护我,我更高兴的是,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并且尊重我的想法,肯让我放手去做,并会替我善后。也只有他如此……大概这正好就是我只爱他的原因吧。”
“呸,不害臊。”莲翩面色一红,嗔了她一嘴。
用了晏云之送来的神奇膏药,第二天果然没有那么酸痛了。虽然还没达到“药到病除”的逆天境界,但一咬牙,继续做昨天没完成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于是桑祈带上自己的兵符,又出门忙碌了一天。晚上回来则又是按摩和惨叫。
到了第三天,便是大军集结,盘点人员和物资,做出发前准备的时候。
日暮之前,桑崇也整理好行囊,带好桑巍的尸身,准备回齐昌了。
临走的时候,留下了自己带来的三百精骑,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侍卫,拉着桑祝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注意安全,我们在齐昌等着你凯旋……家里的事,都无需挂念。”
“嗯。”桑祈凝视着宽大的马车,看着父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上前跪拜作别,道了句:“父亲,女儿不孝,只能待归来后,再到您的灵前祭拜了,请您谅解。”
而后又送了桑祝几样自己喜欢的小玩意,才朝桑崇缓缓作了一揖,站在家门口,看着一行车队渐渐走远。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关于军中的住宿分配问题
九月初一的子夜,一轮新月高悬,洛京城郊重兵云集。
皇帝调拨了三万大军给大司马晏云之,加上晏家自己的私兵,约有四万人,正在此集结,场面蔚为壮观。
他们会在这里领取物资,登记在册,重新编制,等待清晨主帅到来后出发。
桑祈也早早便离了家,来此候着了,希望自己前两日的游说能起到效果。她带的三百精骑,严肃有序地驻扎在角落里,人和马都在休息。她本人则在忙碌的人群中到处乱转。
突然看到前方有人擎着火把跑过去,火光映照下,一张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脸,竟然有几分面熟。
于是快跑两步跟上,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诧异地问:“闫琰?!”
“啊。”
闫琰转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匆匆道了句:“回头再跟你说啊,我得先回府一趟,阿娘叫我临走前去她那儿辞行,我给忘了,得赶在皇上送行前回来。”
“等等,你为什么也?”
桑祈上下打量他一番,指着他身上的玄铁战甲,一脸迷茫。
“噗。”闫琰一笑,露出一排整洁的白牙,“你和师兄都去,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落下我呢?早在宋落天坑我那回,我就决定好了,从今以后誓死追随师兄……啊,不说了,我得赶紧去了啊。”
说着不再理会她,一溜烟跑远,牵了匹马,扬鞭向城里疾驰而去。
这火急火燎的性子……桑祈低眸,忍不住笑了笑,笑容中带了几丝欣慰。
可是她最想等的人,依然没有来。
这一夜,洛京无人安眠。
卯时三刻,皇帝将在宫门口为众将送行。
卯时到了的时候,莲翩拉了拉她的袖子,叹了口气,道:“小姐,我们快进城吧,等下来不及了。”
上元节等待晏云之无果的那一幕似乎又在重演,桑祈环顾一周,握了握拳,太息一声:“好吧。”
刚放弃希望要走,只听一片马蹄踢踏之声,赶忙向声音来源看去,只见董家父子领头,身后跟随着一众将士,正在朝她的方向赶来。
董仲卿一挥鞭,第一个来到她面前,抬手一拱,道:“女郎……不,将军,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桑祈看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激动得险些语无伦次。
这些人的出现,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鼓励。哪怕只有寥寥几人,也比皇帝赐来上万军马更教她欢喜。只要肯来,绝对不晚。
桑祈觉得自己好幸运,这一次的付出和期待,总算没有再次浪费。
于是安心地进城,赶往皇宫门口。
好在,时辰刚好。
银甲白袍,腰佩长剑,一身戎装,显得格外英姿挺拔的大司马晏云之站在最前,新晋的左将军桑祈,右将军闫琰,则分立后方两侧,从皇帝手中接过践行酒。
轮到桑祈的时候,皇帝尴尬地叹了口气,沉吟道:“桑二啊……”
“陛下。”桑祈一躬身,端正行了一个男子式的礼仪。
“……”皇帝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该对桑巍的离开深表遗憾呢,还是对桑祈的不怨恨而感激动容呢?
最终只握了握她的手,眼含热泪道了句:“你……保重。”
桑祈便颔首,干净利落地应了声:“是,陛下也保重。”
同来送行的皇后,对自己先前做媒不成这件事,似乎还耿耿于怀,看她和晏云之站在一起的样子,表情不太好。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在皇帝转头教她上前的时候,复又恢复了端庄典雅的风范,含笑也为诸将敬了践行酒。
而后皇帝又随意发表了一番演讲,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将军们便骑上高头大马,向城门出发了。
大部队已候在城外,跟随他们的只有一小众亲兵,还有前来送行的人群。
桑祈那招摇的马尾辫,在行进的队伍中十分显眼。
免不了引起旁人的议论。
“听说桑家又出了位女将军呢。”
“是啊,打从开国皇后晏花嫣之后,咱们大燕就一直没出过女将军了吧?”
“只知道她蛮横任性,不知道有没有实力哦。”
“八成只是凭借家族地位而已,毕竟听说桑家青黄不接,也没什么人能领兵打仗了。”
“那可不好说,也有人说这姑娘武艺超群,乃将门虎女,不输其父呢。”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
议论声纷纷传到桑祈耳朵里,她只顾挺直脊背前行,假装没听见。
过了会儿,走在她前面的闫琰勒勒马,等她赶上来,凑近了问:“喂,桑二,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桑祈诧异地看他一眼。
见他一脸担忧地瞟向旁边,便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爽朗一笑,道:“没事啦,打从回到洛京,我听到的闲话还少吗,脸皮已经磨练出了城墙根拐弯的厚度。”
说完,还大度地摆了摆手。
闫琰又勒了勒缰绳,挑眉道:“看你这没心没肺的。我真是不明白,桑公刚辞世不久,你就能这么有精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有点唐突,他也是脱口而出后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