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安静的没有一丝生气,萧晓云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桌椅板凳药碗绷带,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慢慢从床上下来。
朱玉凤抱了衣服努力的往前跑:每次都是如此。分明是萧晓云受了重伤,可总能笑的与己无关。自己都已经心疼得眼泪直落,萧晓云还能用缠满绷带的手安慰她——在这样的萧晓云面前,哭泣已经变成了一种罪过。于是她只好在眼泪夺眶而出的时候急忙跑开。
泪眼朦胧中根本分不清路,她就这么踉踉跄跄的撞上了人。“朱姑娘?”那人扶住她,“怎么慌慌张张的,晓云出事了么?”
“裴……裴将军!”朱玉凤本来是要收了眼泪行礼,听到对方一提萧晓云,哭得越发凶:“晓云她,她……再没有其他大夫了么?那些安神药根本不管用。”
“慢慢说。”裴行俨扶着她坐在长廊边上:“晓云还是一直做噩梦?”
“是。”朱玉凤抽抽噎噎的说:“醒着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老老实实的吃饭吃药,也能说能笑。可不知怎么了,就是不能睡觉。一闭了眼睛就发冷汗打哆嗦,睡不了半个时辰就醒。”
裴行俨沉吟了一下:“回来都五天了,天天如此么?”
“是。”朱玉凤抱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她一天睡六七次,可是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重。刚才我看她实在撑不住闭着眼睛打了个盹,谁知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
裴行俨看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去看看情况,明天让人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参军魏大人。”
朱玉凤用手帕捂着脸,低头行礼:“有劳裴将军费心。小凤今天失态了。”
裴行俨笑着摇摇头,等她离开以后才顺着曲折的长廊继续向前走。这间院子是清淇本地士族周家的外宅,栽满了芙蓉牡丹,艳丽的颜色大朵大朵的铺开,从前厅一直延续到后院,土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绿的引人注目。
院子里有轻快的声音传了出来,手停在门上,迟疑之间,裴行俨听到里面淡淡的声音说:“又番强进来,明天我就让人在墙角种一片仙人掌。”
“嘿嘿”有人憨憨的笑道:“我离这边比较近啊。从正门进要绕好远呢。”
“秦大哥不是让你安心养病么?”萧晓云的声音里透着关心:“绷带还没拆就跑出来,当心秦大哥回去揭了你的皮。”
“这算什么。”说话的人豪气干云:“我罗士信想做的事情,有人阻拦的了么?”
“哦?方才我听小凤说秦老夫人今日要上街买些针线,可惜她没有时间。现在离酉时收市还有一柱香的时间,秦大哥这个大孝子也该赶回去家了吧。”
“唉呀,我想起来有急事,要赶快回去。”里面的人似乎着急起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之后听得萧晓云大声叫:“罗士信,不许再番强头。当心你肩膀的伤再裂开!”
裴行俨不再迟疑,伸手推开门扬声说:“她骗你呢。今个儿主公留了秦琼有要事商量,晚饭都回不去呢。”
院子里罗士信两只脚都已经蹬在墙上,正一手抓住墙头准备努力往上爬。听了这话趴在墙上扭头去看院子中央的人:满脸都是狡诘的笑意,还给裴行俨翻了一个白眼。
于是罗士信用力一推墙壁,在半空中轻轻巧巧的翻了个跟头,跳进了最浓密的花丛中,顿时溅起花瓣无数,粉白红紫的扬了满天。不出所料,萧晓云在他身后大叫:“罗士信,你个辣手摧花的猪头,这些牡丹跟你有仇么!”
罗士信才不管这些,裂着大嘴从花丛中跳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眉眼间全是得意,脑袋后面扎着的小辫恨不得翘到天上去。顶着一头的花瓣,罗士信冲裴行俨拱手:“裴大哥,你们慢慢聊啊,我回去了。”
礼还没有行完,他忽然一转身,手臂微伸五指成爪接住脑后飞来的“不明物体”,定睛一看立刻笑嘻嘻的说:“唉呀,我最喜欢吃这种果子了,谢谢啊!”说着话,大口在红色的果子上啃了一口,乐呵呵的出了院门自去回家。
裴行俨看了看墙角惨不忍睹的残枝败花,再看看萧晓云佯怒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些都是他干的?”
“可不是?”萧晓云叹了口气:“你可见过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之人?”
裴行俨听了这话心里一动,想到那晚的情景,忍不住上上下下的打量萧晓云: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红里透黑的贴在脸上;顺滑如水的长发如今只留下短短的发茬,在脖子后面凌乱的散着;细细密密的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上,左手的小臂用木片固定着,拿一根米白色的带子绑在胸前。因为这只被折断了的胳膊,青色的长衫只穿了一半,贴身穿着的白色肚兜露出来一大半,半遮半掩间的可以看出上面绣的是垂柳临水,绿色的枝叶随身勾出贴合的曲线。裴行俨猛地移开目光,低头时看到长衫中露出来的小腿,绑着的绷带隐藏不住诱人的弧线,包裹住纤细的脚腕……
萧晓云莫名其妙的看着裴行俨把她打量到一半突然脸色变了变,然后一语不发的进了屋子。心里七上八下就惴惴的没了主意,也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迟疑了一下忍着疼从石凳上慢慢站起来,却见裴行俨很快从屋子里出来:“坐下别动!”
嗯?萧晓云眼看他手里拎了青缎面的锦靴,愣了一下慢慢坐了回去勉强抬了抬右手去接。裴行俨看了看她缠着吊在胸前的左臂和缠满绷带的右臂,想了想并没有把靴子递给她,反而弯下身去伸手扶住她光着的脚
烫人的温度隔着绷带顺着脚底嗖嗖的往上窜,萧晓云只觉得脑袋里哄的一声,嘴里轻轻叫了一声,忍不住就要把脚往回缩。裴行俨感觉手心里的人颤了两颤,把她的脚握的更紧,低声说:“疼得厉害么?忍一忍就好。是我疏忽了,养伤的时候本不应穿这种靴子,明天我让人做一双细软丝履送过来。”
萧晓云脸上滚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可以用来吃烧烤。眼皮子下的黄木簪子格外的晃眼,她只能偏过头去看被罗士信踩坏了的牡丹花渠,嘴里低低的说:“谢谢裴大哥。”
蜉蝣 火泽睽 横行万里外 胡运百年穷 第2章
章节字数:2329 更新时间:07…09…10 20:05
那一日从马上摔下来,先是眼前天旋地转的景物,然后整张脸埋在了土里。混杂着血腥气的黄土味直往鼻子里窜,让人想呼吸又呼吸不了,想吐又吐不出来。身体被摔得散了架,脑子里却是清醒的:只要有一个人能回瓦岗带了队伍来,大家就都有救。
所以才对孙白虎说:“别管我,快逃。”
恨只恨孙白虎这个笨蛋,下马折断了肩膀上的箭抱着她不肯松手,只让齐武先走;一向以大局为重在她犹豫时逼她杀人的齐武也昏了头,上来看了看她的伤势居然说了句:“你带她走。”随即长剑出鞘守在身边。
“两个笨蛋!”萧晓云挣扎着从孙白虎怀中站起来:“马上回去搬救兵!不然就都死在这里了!”
孙白虎手忙脚乱的给她当支撑,小心翼翼的避开她的伤:“齐护卫你不要逞强,快回去搬救兵!”
“你带她走!”齐武盯着逼近的宇文承都,头都没回:“我的武功比较好,还能拖上一阵子。你骑了马带她走,再走两里就能过哨卡。到了我们的地界就安全了。”
说话间宇文承都已经到了眼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几个:“萧晓云,你真养了两条好狗——自身难保了还这么护着你。”轻蔑的一笑,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残忍:“只可惜了,你们谁都逃不掉。”
的确逃不掉了——十八人的护卫队如今只剩下一个人,还被对方的随从扭了胳膊做俘虏。除了艰难的喘息大口的吐血,他已经无法再有任何动作。可抵三千精兵的宇文承都,想要他们三个人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何况背后还有二十骑骁果护卫
萧晓云苦笑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横竖都是死。”她的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气恼和慌张,反而恢复了从容:“一人负责一边吧!杀死一个不亏本;杀死两个就算赚了;若是能伤得宇文承都一分一毫,也算是入宝山而不空手了!”
齐武笑了起来,脚尖一点从地上踢起一把长剑接住递到她手里:“斜影弓你是不能用了,不如用这个防身!”
孙白虎也安静下来,伸手抽出腰间的龙渊宝剑捏了个剑诀,锋芒直指宇文承都。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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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心,其利断金。”裴行俨帮萧晓云穿好靴子在她身边坐下,“这话是你当时说的?”
“是。”萧晓云脸上本是滚烫一片,头抬到一半又急忙垂了下去:“是我太意气用事了。”
裴行俨一楞:“此话怎讲。”
萧晓云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到他脸上诧异的神色,因此只照着自己的思路解释:“若是我当时能够冷静一点,留下来拖住宇文承都,白虎和齐武也不会伤成那样。至少……至少也会有一个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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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宇文承都面前,这样的三个人根本不堪一击。
第一个冲上去的孙白虎被宇文承都侧身闪了过去,对方反手握剑轻轻一挥,也没见什么花俏的动作,孙白虎的长剑就掉了地,握剑的胳膊上血流如注,垂下的手指上一滴滴的往下落血珠子。
相比而言,自幼习武的齐武倒是跟宇文承都比划了两招,“铮铮铮”几声清脆的剑响之后宇文承都哼了一声,当空绽开三朵剑花,虚实难辨。齐武犹豫了一下,立时肩膀中剑,栽倒在地。
不过眨眼之间,三人已有两人被俘。
萧晓云手里的长剑是用来支撑身体的,根本不能打战。宇文承都走到她面前,只用宝剑在上面轻轻一敲,她的身体就晃晃悠悠的往下倒。宇文承都冷笑一声伸手去捞她的腰,眼前忽然寒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