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望了望玉缕,又有些胆寒地瞧了瞧身后的众人,面色变幻,却不敢透露实情。韩钧耐不得烦,可玉缕却心知有异,忙道:“秋生,你娘亲在府里病了,让你回去看看。”秋生猛地抬头,惊道:“真的吗?”
韩钧还想说什么,却被玉缕制止:“百善孝为先,让他回去在娘亲面前进了孝,我再送他来你军中领罚。”韩钧又是一愣,看了看她,倒真的点头默许了。陈垣等人见了,都暗暗好笑,瞧着玉缕姗姗而去的背影,其他兵士们更有“玉缕姑娘”的议论声夹杂而来,韩钧面色有些发红,向他们扫了一眼,众将士都捂了嘴,低头闷笑不止。
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候,玉缕竟又来了,她一上城楼便亲昵地对韩钧道:“韩大哥,你累了这么多日,让妾来替你梳梳头。”韩钧面红如赭,刚说了半句:“大敌当前……”话还没说完,便被陈垣等人嘻嘻哈哈地推了进了城楼左侧的耳室,这本是个值守的军士们用来休息的地方。
“都十来日没歇息了,快好好歇歇,总还有我们在呢……”“大敌当前也不耽误洞房花烛啊,哈哈哈。”众将都是粗犷的人,一时间倒是说得直白。玉缕面色微红,目中却沉静如水。等韩钧进了屋,两人正面相对,韩钧刚踌躇局促不已,却听玉缕冷声道:“所有的信都没有送出去,元祁命人拦了所有去往上邽的快马。”韩钧愤怒难当,霍然站起身来,便要去找他拼命:“国难当头,他想做什么?”玉缕拉住了他,沉声道:“你若去找他,他定不会承认,只怕……太妃娘娘也会向着他。如今之计,只有我去。”“你?”韩钧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玉缕略觉不自然,踌躇踟蹰一瞬,说出实情:“其实我也想不到这么多,我带了秋生回去,他看到了他娘仍然不敢说出实情。还是绮罗姑娘看到城中羽林军到处搜捕,又拦着往西的车马,才猜到是元祁弄鬼,结果一诈问秋生便认了。”
“绮罗回来了?”韩钧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让绮罗姑娘去找王爷吧。”玉缕还以为他为了当日事,对绮罗心有芥蒂,忙说道:“绮罗姑娘真的不是石逆的探子,她很后悔没有把金虎符给王爷的事,但她当日是受秦老夫人之托,并不是故意为之。如今洛阳大乱,石虎做了皇帝,她还是回了长安来,她是真心为了王爷的。”
韩钧罕见的沉默了片刻,侧头想了想,从腰上取下出城的令牌,说道:“好,这是羽林军的令牌,元祁防我至甚,也只给了我这一枚。你把这个给她,即刻安排快马,送她出城。”
玉缕瞒着王府众人,把绮罗送出了城,又将羽林军的令牌系在她腰间,仍觉不放心,轻声道:“姑娘,让我陪你一同去上邽。”绮罗摇头道:“王府中的情形之复杂,只怕远出你我意料之外。我悄悄住了这些时日,所见的这些事你也知道了。若你随我同去,韩钧一人在城头守着,我怕后院起火都没人告知他一声。”玉缕细想也觉心惊,手也有些发抖:“真到了这样的地步?”
“如今人心浮动,府里的人形形色色,来路也杂,都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我走之后,你要记得,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全信,尤其是宫里的传话。”绮罗反握住她的手,察觉她手心冰凉,又安慰道:“到上邽快马五日便能往返,只要能让他回来,一切都会度过。就这几日最是难熬,你要沉住气。”
玉缕点了点头,认真道:“姑娘放心,我会陪着韩钧等到姑娘和王爷归来那日。”绮罗朝她微微一笑,一扬马鞭,头也不回地向西疾驰而去。
绮罗在去往上邽的路上,却不知刘胤此时已在归往长安的途中。长信宫内,陈太妃闻信讯极是震怒,险要将宫人正在为她描妆的胭脂玉盒摔碎,偏偏元祁离的近,一伸手便接过玉盒,接过笔来替她描眉:“娘娘先别忙生气,贫道送信让南阳王回来是有缘由的。”
陈太妃面色不善:“本宫费了多大的工夫将那个碍手碍脚的人弄到上邽去,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给弄回来了。今日你若不说个明白,本宫就罢了你的中郎将,还是给我滚回去做你的游方道士。”
元祁没想到陈太妃竟如此震怒,忙道:“此事真有缘由,三日前,贫道夜观天象,发觉了一件天大的祸事……”他说着凑近陈太妃耳边,密密细语起来。一旁侍候的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透,还是芙蓉警醒,挥了挥手让侍候的宫人都退下去,自己有心去听,可元祁声音极小,果真是法不传六耳。
陈太妃听过他的话,却皱起了眉头:“天象果然如此?只是此事若是传出去,天家的脸面何存?”
元祁将铜镜置于她面前,陈太妃揽镜自照,果然黛眉入鬓,入时深浅,要比几个侍妆的宫人描画好的多,不由得缓和了脸色道:“还是你手巧些。”元祁知她心意,便道:“贫道只知娘娘和圣上的性命最要紧,其他都顾不上了。如今朝野上下,最要紧之事并不只是石逆大军在外,而是满朝文武的心都向着那个人,谁真把姑母和陛下放在眼里?此计虽险,却是一石双鸟,既解长安之危,又除心腹大患!”
陈太妃心意微动,凤目一扫,却见芙蓉还侍立在朱柱旁,不由怫然不悦:“你也退下去。”芙蓉应声退下,心中却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到底元祁说的是什么法子。可她关上殿门时,也隐约只听到一句:
“千真万确,贫道身家性命都是娘娘所赐,怎敢有半字欺瞒?”
等元祁一出宫门,芙蓉便去抓他衣袖,急道:,“你对太妃娘娘说了什么法子?石逆真能退军吗?”
元祁不动声色地抽出衣袖,心中略有不悦,有些厌恶地道:“贫道和太妃娘娘说的话,你怎么能打听。”
芙蓉白了他了她一眼,冷哼道:“你道谁不知你这中郎将怎么来的?”元祁知她是个泼辣性子,倒也不敢真的翻脸,忙换了笑脸道:“好姑娘,这事告诉你也无妨,只是再别传出去。”说着,便一五一十地把他的计谋说了出来。芙蓉越听越觉惊心,睁大眼睛道:“老天爷,这如何使得?南阳王可是……”元祁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瞪着她道:“你嚷嚷什么!小心取了你的贱命。”芙蓉好半天才平静下来,期期艾艾地道:“这法子真的使得?”
元祁心中得意,一弹衣袖道:“等这件事大功告成,石贼既退,那个人也除掉了。贫道便是还俗做个太师怕也不差。到时候接你回府里,让你享尽荣华富贵,嘿嘿。”“你若做太师,我便要当上一品夫人。”芙蓉心花怒放,美滋滋地拉着他的手道。
“一品夫人倒是不成!到时候我至少可以尚公主。”元祁眉飞色舞,哪里注意到芙蓉变了脸色。芙蓉睁大双眼,适才入殿前他的巧言蜜语还在耳边,他明明说过,相中了她的人品容貌,等还俗了要向太妃讨要她回去做妻眷,她当时欣喜若狂,才告诉他许多太妃娘娘近日的秘事,又帮他在太后面前弄鬼。怎么他竟一出门就忘了?她咬住双唇,目中终露出一丝祈求盼望的神情。
他极是轻佻地摸了下芙蓉头上的珠花:“不过你要是成了贫道的爱姬,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喽。”他拖长了音调,迈着步子扬扬得意地走远了,他实在是太得意了,滔天富贵近在咫尺,全然不见身后呆若木鸡的芙蓉的眼中浮起的恨色。
车马粼粼,烟尘蔽日,到得天明时,长安城终于可见。刘胤阔别长安已有一年的刘胤,此时他一控缰绳,宝驹长嘶一声,稳稳立在当地。他以手搭眉,遥遥地望了一眼数十丈外的巍峨城墙,难耐心中激动,无声地的叹息道,长安,终又归来了。
他身后的数十校尉皆是劲装,须臾间策马到他身边,最前一人却是心腹谢烨,他目中浮现淡淡忧色,低声问道:“王爷,既是王命召回,怎不见人来迎?”刘胤微微一怔,极目眺望,那青灰的城门果然紧闭,城头上大旗猎猎迎风,越发见萧瑟景象。他嘴唇微抿,半点不露神色:“都按孤的安排布置妥当了吗?”谢烨道:“都妥当了。”他抬起头来,却见刘胤竟再无话,心底总不踏实,还想再劝,却见刘胤一扬马鞭,竟是一马当先的向前奔去。他别无他法,只得跟了过去。
众人行到城下,那城门忽的忽地吱呀作响,竟有数人出来,为首之人却是元祁。他本就浮浪,此时更为了炫耀,还特意脱去道袍,换了一身金丝锁子甲,但看上去总觉得衣不衬体,倒像是哪里偷来的,他身后的数人都腰系金锁带,具是将领装束,只是个个吊儿郎当,瞧着十分不成话。刘胤倒还未说什么,可谢烨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见状不免都露出轻蔑之色。元祁见到刘胤,本想给他个下马威,可到底还是有些忌惮他,面上肌肉抽了一抽,皮笑肉不笑地的在马上一拱手道:“南阳王,久违了。”
刘胤的面色沉静如水,目光从他身后诸人身上扫去,也不知为甚这几个浪荡子弟人人都垂下头去,竟不敢和他对视。元祁暗骂一声无用,却向他身后看去,倒是有些意外:“南阳王只带了这几个人来?”刘胤点头道:“信上说是军情有变,大军都在路上了,孤先带人回来。如今情形如何了?”
“还好,还好,”元祁见他带的人少,顿时大喜过望,嬉笑道:“这几日石逆倒是没有动静,想来是因为天冷,快要退军了。”
他身后几个人更是骨头没有半两轻,听说只有这么几个人都松了口气,相互挤眉弄眼,谢烨看在眼里,心里狠啐了一口。“先带孤到城上看看。”刘胤淡淡道。元祁面色一僵,倒吸一口冷气,他正苦思冥想怎么推诿,却见刘胤已打马向前,头也不回地入城了。元祁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瞧着他的背影,心道,且再让你得意一日,面上到底不敢露端倪,赶忙策马追上去,在前引路。
一路上皆无人烟,长安街市竟如同死寂一片,家家门户紧闭,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