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军都退走,城外便空荡起来。幸好雪势甚大,一时半会儿倒也显不出狼藉。西北的高坡上有一棵颗大槐树,树后立着一男一女,男子着黑袍,女子着鹅黄衣衫,两人并肩而立,容貌俊秀,瞧上去倒是一对璧人。
此刻这女子看着身旁之人目中露出了仰慕之意,这男子身形颀立,一张俊面如冠玉,只是双唇紧抿,面上不带笑意,便瞧不出神情。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少年人,可满头发丝皆白,几与雪花同色,仿佛已立了很久,此时见沙地上终于退的无人,方才缓缓引马过去,却立在了刘胤与绮罗两二人身边,定定地注视着两人的面颊。
也许是天气太寒,两人的身体虽然冰冷,面色却也无太大变化,几乎与活着时一样,只是嘴唇略成青紫色,能瞧出几分不妥。他仔细端详了片刻,俯下身来,摸了摸两二人的脉搏,果然是脉息全无。他神情不变,又捡起一旁的金壶,轻轻打开壶盖,嗅了嗅气味,眉头便皱了起来。那女子跟了过来,轻声道:,“宣哥哥,还能救吗?”
那男子却是石宣,他把金壶口对准手心,向外倒了倒,果然还能倒出两滴酒来。他凑近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甚。玉琪被吓了一跳,忙去抢那金壶:“你疯了,这里面可是剧毒。”他俩早已站在山坡后,亲眼所见石虎是如何用九思丹毒杀了二人,怎想到石宣竟然疯了去尝这酒。
谁知石宣却皱眉道:“不碍事的,被冲淡了两次,本来也只有一滴罢了。”玉琪却不放心,拉过他的手来为他号脉,石宣且笑道:“你如今也成了女大夫了。”玉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慧理大师可是收了我这弟子的。”两人虽是拌嘴,但手上都没闲着,玉琪为他号过脉果然放了心,便也随他一起去仔细端详起躺在地上的两人,她越看越奇,忍不住也去摸了摸绮罗的脉象,轻轻“咦”了一声。
石宣转头对她道:“你也瞧出来了吧。”玉琪道:“他们两二人看上去是气绝,但脉象似有似无,虽然极淡,却还是隐约有的,这样的事我从未见过。”石宣点头道:“正是,这在脉案上唤作隐寐,是极罕有的一种脉象。他们两二人服下剧毒,竟然还能有一息尚存,不知是何缘故?”玉琪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他们两二人知道九思丹的厉害,先行服过解药。”石宣轻轻扒开刘胤的眼底,仔细瞧了瞧,又解开他的衣衫,仔细检查了一番,说道:“你看看绮罗的腰间可有一条红线?”玉琪背转过去,亦是依样解开绮罗的衣衫,顿时叫出声来;“啊,果真有一道红线。”
石宣点头道:“这就是了,他们两二人都服过生草乌,毒性暂时被克制了,让两二人假死隐寐。”玉琪喜道:“那就是还有救了。”石宣皱起眉头:“有,但是甚难,先将他们两二人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两人也无旁人相助,于是石宣背起刘胤,玉琪背着绮罗,一步步向土丘后走去。
土丘后有三间土屋,破败简陋,屋内尘土飞扬,里面供着几尊神像,隐约只能看清那神像东倒西歪,看起来是荒废已久的一间破庙。石宣仰头打量了一下,果断道:“这附近也没有避雪的地方了,就在此处吧。”玉琪对他一向言听计从,便也随着他收拾起来。她在佛龛下翻检良久,喜道:“想不到还有这个。”却原来佛龛里还有几根未燃的红烛,想来是之前的这庙里供奉用的,石宣拿出火折点燃了红烛,又向四周照了照,却没有言语。玉琪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那几尊佛像非僧非道,却是兽面叱咤,如怒目金刚一般凶煞,再加之缺肢断臂,越发显得狰狞。她大是疑惑不解:“怎么会成这样?”
石宣侧头想了想,说道:“许是从前供奉的修罗殿,刘曜不许人礼佛膜道,便都砸毁了。”羯人多是信佛的,石勒叔侄在洛阳多修佛寺,香火极甚,玉琪不屑地撇撇嘴,指着地上的刘胤道:“你爹砸毁的佛寺,倒叫你用上了。”石宣却无暇与她闲聊,他挽起袖子,从背囊中取出金针,已在刘胤身上施针起针来。
他下针手法极稳,下手如飞,饶是如此也用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施针完毕,头上已出了密密一层细汗。玉琪细观他的动作,只见他又从包袱中取出一根小小的竹管,引在天灵穴上的那根金针末端,左手轻覆慢摁,不多时,那竹管中便引出了黑血来。而本无气息的刘胤此刻忽然微微一动,眉头轻皱,好似感觉到了痛处。玉琪喜道:“他这是要醒了?”石宣摇头道:“还没有,等会儿还需要把几味药引进去,若是顺利,明日午时他便能醒。”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着绮罗,却一时有些犹豫。
玉琪很快便明白了他的迟疑,施针引药都要解开衣衫,绮罗是女子,全身赤裸确实不便。于是她说道:“我来为绮罗施针。”石宣望了望她,目中忧色不减:“你还从未给人施针过。”玉琪辩道:“再好的大夫也都有第一次治病的时候。”石宣虽不放心,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在刘胤身上细细比划了一遍施针的位置,反复向玉琪叮嘱了多遍,直到玉琪不耐烦道:“宣哥哥,放心吧,穴位我还是认得的。”
然而真到开始施针的时候,玉琪还是有些手抖,她心中默念着石宣教她的诀窍,可手下一哆嗦,却扎出了血来。石宣眉头一皱,担忧道:“你若不成,还是……”玉琪不服气:“宣哥哥,再让我试一次,我便不信不成的。”石宣只得由着她。这下玉琪集中注意力,脑海中只剩穴位与力道的要诀,下手沉稳,大概只比石宣略久一点,也是成了的。
然而施针放血都不算是最困难的,真正艰难的是引药一节,石宣从包覆中取出几味药,分给玉琪道:“这几味药里有白附子、班蝥、生川乌,都是有毒的药材,你小心地将它们引在竹管里,以金针度入,切不可半点有错,不然难以救回。”
玉琪细细观摩石宣给刘胤渡药的手法,心中暗自揣度,自觉有七八分把握。便把竹管用小火引热,开始给绮罗引药。她毕竟是新学入手,哪及石宣老练,稍一烦繁琐便有些着急,额上细汗涔涔,她解开绮罗的衣衫,却忽然瞧见她脖颈间系着的红绳上缀着一把小小的弓,玲珑小巧,别致极了。这东西她却不是第一次见到了,石宣身上似也是不离身地带着一把的。她微微侧过头去,却见石宣虽然背着身子,但双肩微抖,看得出他的揪心。
这一瞬时,玉琪心头一酸,竟有一瞬时的分神,手下一偏,那针却深了半寸。她惊叫一声,慌乱道:“糟糕。”石宣大急之下冲了过来,瞧见这金针扎得深了,顿时面若白纸,慌忙去拔针,却哪里还来得及。那剧毒的几味药都已引入脉下,顿时放血的针口黑血泊泊而出,竟是收不住了。石宣一把推开玉琪,已是心慌意乱到极致,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便向绮罗的颈下吸去,试图把那毒药一口口吸出来。他一连吸了数十下,再吐出时,那伤口颜色渐渐转了红色,他终于松了口气,拭了拭汗水,瘫坐在地上。
可此时玉琪瞧着他的神情却惊骇之至,指着他道:“宣哥哥,你……你……”想必是她看到了什么惊人之至的情景。石宣脑中一片晕眩,努力想回答她的话,却意识渐渐涣散,他终于意识模糊直到全无,头一侧躺在地上,再也不省人事。
第二日午后,一轮新日覆映大地,积雪消融,天地间一片新色。
刘胤醒来时,只见身旁躺着的人正是绮罗,她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好似在一场梦中未醒。他起初有些惊愕,以手去试她面颊,出手温热,他这才放下心来,她果然只是在梦中。他环顾四周,却有些愣住,在离他们俩数丈的门口,还卧着一个白发男子,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他怀中似还抱着一人。刘胤缓缓走了过去,那白发男子似是惊觉,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刘胤瞬时认出了他,奇道:“是你?怎么成了这样?”石宣苦笑着摇摇头:“中毒了。”刘胤心念一动,忆起昨日之事,问道:“你是为了救我们才至如此?”石宣却不答话,只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人,目中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
这情形实在太过于诡异,刘胤低头细看他怀中之人,却是个相貌俏丽的女子,只是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望过去竟似是个死人。石宣搂着她动也不动,好像怕惊醒了她一样。刘胤试探地去摸了摸那女子的脉搏,人都凉透了,哪里还有半点脉息在。“不用诊了,她只要有一点脉息在,我都能救活她,可她实在太傻了,都不等我来救她。”石宣面色惨淡,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一般。
刘胤惊骇到极点,却听石宣忽然弓起身子,凑到那女子耳边说道:“玉琪,你傻不傻。我替绮罗吸毒,自然是有克制毒物的法子,我身上带着那只玉蝉是苗疆克毒的圣物,纵然是身中剧毒,也只是暂时昏迷,等过几个时辰便无碍了……可你什么都没有,竟敢去吸我的毒血替我解毒,你说你傻不傻?”刘胤揣摩他话中的含义,再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昏睡未醒的绮罗,渐渐明白了几分,只是仍然有一些未解。
却听石宣轻声说道:“昨夜我和玉琪替你们解毒,玉琪是第一次施针,手下不稳,替绮罗引药时出了点差错,当时若不吸出绮罗体内的毒血就难救回,我情急之下便替绮罗吸出毒血……可玉琪却不知道我身上有克制毒性的玉蝉,大概以为我会死了吧,便又替我吸出了毒血,你说,她可不是个傻子?”他说罢,纵声大笑起来,可笑中并无半分欢容,反是满面泪痕。
这女子纵然是傻到极致,亦是痴到极致。刘胤的目光瞥过那女子的尸身,心中多了几分不忍。他嘴唇微动,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忽见石宣站起身来,抱着那女子的尸体向外走去。刘胤追了过去,问道:“你要去哪里?”
石宣神情茫然:“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她一直想去塞外看看,我便陪她去走一遭。”刘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