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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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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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叔走得难过吗?”绮罗压紧了心底的酸涩,忍泪问道。
  “不,他很快活,”薄姬木然地摇摇头,“他一边喝着掺了鹤顶红的酒,一边让我抱了琵琶来,给他弹一曲《阳春》。”
  刘曜爱听琵琶,这已不是什么秘密。绮罗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长安宫城的未央宫里,挂着的那把螺钿绘鸳鸯的五弦琵琶。
  “他说这场夜雨下的真好啊,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洛阳,也是这样的雨夜,听人弹过一曲《阳春》……他还说,最好便是少年时,轻衣裘马,陌上献曲,犹爱玉容红……”
  说到最后,她语声已微不可闻,心中剧痛难忍,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
  院子里静极了,薄姬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坛坛的老酒,拍去封布上的尘土,一边对着刘曜的棺木絮絮喃喃,一边一碗碗地灌着自己。绮罗瞧着她亦同样伤心,便也取了碗来喝。
  “绮罗,他还有句话是给你的。”
  “嗯?五叔留给我什么话?”绮罗心下微奇。
  “他说,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把这句话告诉绮罗,她想知道的事都在这句话里。”
  绮罗微微出神,她想知道的事?五叔指的一定是关于她父母的事了,可这两句话又有何意?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看向了薄姬。却见薄姬苦笑着摇摇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两人相视一笑,又对饮了一口酒。
  辛辣入喉,绮罗被呛得大声咳嗽。薄姬望着她且醉且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会喝酒。”“谁说我不会喝?”绮罗却不服气,恶狠狠地又灌了自己一大口。她咂咂嘴,这酒比当年她和小宣一起偷喝的姚二婶家的酒要辣得多,一股热线顺着喉咙直到胸腹间,暖洋洋的竟也颇是畅快。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不亦乐乎。薄姬似乎说了许多话,可迷迷糊糊的,谁又记得清呢。
  约是半坛子老酒下肚,绮罗便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待到第二日她醒来时,院子里竟然空空如也,莫说是薄姬,连堂屋正中的那具薄棺材也不见了,若不是一地的空酒坛子还在,她简直觉得自己是做了场梦。
  时间倏忽间变得慢了起来,仿若日出和日落都变得格外难挨。除了每天有个老黄门来送饭,再也见不到旁的人。绮罗倒是不惧孤独的,从前母亲去世时,她便是孤身一人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她用贴身的匕首在墙壁上浅浅地画痕,每一痕便是一日,画了大约十来道痕迹后,她算了算日子,约莫再有十天就到百日之期了。
  可奇怪得很,为什么一点要毒发的感觉都没有呢?
  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过,她倒不是很在意,娘亲活着的时候便说过,生死有命,何必太挂怀。
  “祖父,您就让我去打猎吧。”太极殿里,一个清俊的少年伏在石勒的榻边,只是恳求不止。
  “不许去。”石勒就算是休息时,手上也离不开奏折,此时目也不移,却是一口否决了。
  “祖父,求您了,你就让我去吧。”那少年倒是不气馁,“我在这里都快憋疯了。”
  平素里叱咤风云的王者,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可面对唯一的孙儿,却总有几分舐犊之情,石勒放下奏折,摇了摇头,岁月到底无情,在他额上留下极深的刻痕:“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再养些时候,等天气凉了祖父再带你去北边狩猎。”
  “我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少年有些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来,却下意识地侧过头来,他的左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一直延伸到脖颈以下,瞧上去狰狞极了,与他右边光白如玉的脸颊成了鲜明对比。石勒心里一紧,瞧着孙儿的眼光越发地痛惜,面上却不愿带出,只道:“孤让国师给你做的金面具怎么不戴上?”
  少年勾头看着脚尖,却不说话。
  “田戡,”石勒大声喊道,“去给宣儿戴上面具。”
  田戡早就在殿外侍候,闻言匆匆过来,扶着少年笑道:“小郡公,国师那里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臣带你过去。”
  “我不去!”少年忽然仰头,望向石勒,大声道,“祖父!我不觉得这张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喊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大殿。
  “宣儿!宣儿!”石勒大声喊他,可少年哪里回应。
  “这孩子!”石勒被气得咳嗽连连。
  田戡殷勤地给石勒捶背,小声道:“小郡公年纪还小,还不懂得您的苦心。”
  “唉,要不是他父亲走得早,孤也不会这样为他操心,”石勒的眸中浮现一抹浓浓的忧色,“去看着他,别让他再出什么意外。”
  少年一口气跑过华林苑,又跑出了大夏门。守城的士卒却拦住了他,恭敬道:“小郡公,您有大王出宫的令牌吗?”少年自然是没有的,他有些丧气地站了会儿,忽然向北望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向北的一片琉璃顶颜色要深许多,朱墙却比太极殿还要高上三丈。
  “那是关押犯人的地方。”
  “关的什么犯人?”
  守城的士卒挠了挠头,为难道:“好像是从长安送来的什么公主关在里面。”他转了转眼珠,看着少年,讨好道,“小郡公想进去看看不?”
  少年须臾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去看那公主做什么!”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可知道虎叔在哪里?”
  “石大将军昨天出城去捉逃犯了,好像刚回营。”
  少年眼睛一亮,飞也似的跑了。
  银胄铁骑的大营就设在宫城东南的明堂,然而此刻,石虎却不在明堂中。明堂里人来人往,瞧上去繁忙极了,石宣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也没问出石虎在哪。他出来的时候,迎面却遇上了两个叔叔石弘和石恢。
  “二叔,三叔。”石宣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石弘略点了点头,对他颇是疏远。可石恢却极是热情地迎了过去,拉着石宣好一阵嘘寒问暖。又道:“今天难得见到大侄儿,怎么上这儿来了?”
  石宣自然是有事要找石虎的,可他却不愿和这两个叔叔说太多,只道:“是祖父让我来的。”
  果然,石弘眼中抹过一点暗昧不明的神色,石恢也识趣地住口不问。两人对望一眼,石恢说道:“今天立夏,暑气燥的紧,侄儿上你三叔府里去坐坐,咱们好好喝几盅如何?”
  石宣本是不想去的,奈何石恢连连劝说,实在拗不过他,便也只得跟着去了。
  三人刚离开不久,石虎便回来了,身后却跟着一个踉踉跄跄的女子,头上蒙着黑布,双手还缚着绳索。亲兵不敢多看,低头向他禀报:“适才小郡公来过。”
  “哦?”石虎自然挂心,一边为那女子解开手上绳索,一边问道,“人呢?”
  那女子手上绳索一松,便猛地推了他一把,想往外跑。可她头上蒙的黑布,哪里分得出方向,还没跑两步,便正好撞到守门的亲兵身上。
  石虎一抬手,便把那女子的手腕擒住。只听那亲兵回禀完石宣的事,这才不紧不慢地为女子解下头上蒙着的黑布。
  是一位娇俏的少女。虽然头发蓬乱,未施脂粉,依然看得出是个面容姣好的小美人,只是此刻双目赤红,狠狠地盯着石虎。亲兵乍见姝色,惊得说不出话来。石虎也不在意地摆摆手,又道:“去把冉闵叫进来。”
  过了晌午,铜锁忽然有动静。
  送饭的黄门已经来过,怎会又有人来。绮罗回头去看,只见来人却是薄姬。
  “是你?”绮罗微微一怔,打量薄姬的眼光便有几分不同。她身穿着一件大红的踞裙,裹着烟紫的抱臂,妆容极盛,唯有鬓边隐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却与这周身不搭。
  薄姬面上微红,却顾不得解释,只道:“绮罗,你赶紧逃走,大王要把你嫁给夷人了。”
  夷人?绮罗愣住,忽然觉得从脚心到头顶都是冰凉的。
  薄姬越发着急:“从前让你和亲,是大王想招降长安那边的刘氏兄弟,可现在他们已经迁都上邽,中山王又自尽。大王恼怒万分,不会再把你嫁给宗室,要把你嫁给那野蛮无比的夷人。”
  东夷远在千里之外,东北苦寒之地,传说其族不通礼数,生食人肉,野蛮无比。
  “没时间再说这些了,你赶紧走,”薄姬拽着她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我从田戡那里偷了钥匙和令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的。”
  “我走了,那你怎么办?”绮罗突然站住,望着她道,“你把我救出来,田戡会饶了你吗?”
  “田戡不会将我怎么样的,”薄姬眼眶一红,咬唇道,“我如果不救你出去,我怎么对得起……他。”
  “你们谁都别走了。”门外有人淡淡地道。
  一片雪青的衣袂映入眼中。
  银胄铁骑的声名从来不是虚传,石阎王的名头更没有半点虚假。薄姬望着站在门口的石虎,下意识地把绮罗挡在自己身后。
  “你让开。”石虎向前一步,语意颇寒。
  “大将军想要做什么……”薄姬牢牢地护住绮罗,双肩微微发抖。
  “我数到三。”他声音依旧平平。
  “一,二……”
  薄姬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竟然面对着杀人如麻的石虎,一步不移。
  石虎忽然一扯薄姬,将她掷在地上。她抬头时,心里一寒,却见一把雪亮的利刃架在她的脖子上。
  “不关她的事。”绮罗深吸一口气,便冲过去想要阻止石虎。
  “那就是关你的事了,”石虎忽而直视着她,两人离得很近,他抓住绮罗的手腕,在她耳边的声音虽低,却如一声惊雷在心底炸开,“是不是啊,长安来的假公主。”
  绮罗手脚忽然僵住,他知道了。她心里只有最后一点点希望,鼓足勇气,奓着胆子道:“石将军可有证据?”
  “不知死活,”他极不屑地偏过头,目中寒光如冰,“等会儿让你们真假公主见个面,才是有趣。”
  阿霖被他抓住了,绮罗心里顿时凉了。他突然松开了她,她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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