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门口忽然响起一声佛号。小宣眼前一亮,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大声道:“师父,你快劝劝绮罗,你看她哭成什么样了。”
“你这孩子。”那僧人走进屋来,责怪地看了小宣一眼,却柔声对绮罗道,“绮罗,莫哭了,莫哭了。老衲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小宣一喜,忙拉着绮罗的袖子道:“师父讲的故事可好听了,绮罗别哭了,我们一起听故事。”
绮罗抽抽搭搭地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抬头便看见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望着自己微笑。这位慧理大师是位西域来的高僧,在中土漂泊半生弘扬佛法,早已须发皆白,然而他会说甚是流畅的汉话,尤其在医道上颇是精研。两年前他带着徒弟小宣途经这里化缘,正巧遇到生了重病孤苦无依的绮罗,慧理救了她的性命,也在城里住了下来,更是时常接济她。绮罗年纪虽小,但也知道慧理师徒二人并不宽裕,她待病好之后便去姚二婶的店里帮忙送酒,并不愿事事都依赖慧理师徒。
此时听到慧理要讲故事,绮罗不愿逆他心意,便挨着小宣坐在土炕上,将那张胡饼撕了两半,递了一半给小宣,两人一同捧着饼睁大眼睛望着慧理。
慧理见状微微一笑,开口道:“今日我们说个母鹿的故事。”
小宣目光一闪,急急插口道:“可是母鹿遇到了大老虎,要割了身上的肉给大老虎吃?”绮罗嗤地一笑,嗔怪道:“你莫胡搅蛮缠,那是佛祖割肉饲虎,大师定是要讲另一个母鹿的故事给我们听。”小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上兀自强辩:“师父讲的故事多半都是这类的,不是割肉饲虎,就是舍身饲鹰,我也只是随口一猜。”
绮罗噘嘴道:“你还打岔,还听不听大师说故事了?”小宣慌忙道:“要听的,要听的。”他说罢故意摆出一副端正的姿态坐好,双手毕恭毕敬地放在膝上,肩背挺得直直的,又惹得绮罗破涕为笑。
慧理心中微微一软,心知这个聪明的小徒儿故意插科打诨逗绮罗开心,他也不点破,望着两人的目光越发柔和,微笑道:“在很久以前,有个能干的猎人,他的箭法极好,在百步之外都能箭无虚发,出门打猎从不空手而归。”
“我知道了,这是春秋时的养由基对不对?”小宣又耐不住插口道,“他的箭法可好了,有百步穿杨的本领。”
“大师说的故事是西域的故事,”绮罗不满小宣老打岔,说道,“怎么又被你扯上养由基了?”小宣却辩道:“谁说师父讲的一定是西域的故事?说不定这故事就发生在楚国呢。”
“那就算是楚国,养由基做的也是大将军,怎么会是猎人?”
“养由基的大将军是后来做的,”小宣却极是善辩的,没理也能被他讲出三分理来,“也许他当大将军之前就是猎人!对,肯定是这样,不然他的箭法怎么会练得这么好。”
绮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掉转小脸朝向慧理大师,说道:“大师,您评评理,是不是小宣胡搅蛮缠?”
慧理脾气甚好,虽然皱了皱眉头,仍是带着笑对小宣道:“为师跟你说过出家人不可逞口舌之利,若还不记得,便将《摩诃僧祇律》再抄一百遍。”
小宣最怕这个,顿时愁眉苦脸地低下头:“徒儿再也不敢了。”
绮罗得意地冲小宣眨眨眼,便向慧理撒娇道:“大师快继续说故事吧。”
“有一天,猎人在野外遇见了一只母鹿,他正准备搭弓射猎,却见这母鹿叩头哀求道,‘我家里还有两只小鹿刚刚出生不久,还没有学会如何捕食,如果您猎杀了我,只怕家里的小鹿都会饿死。’”
绮罗听到这里微微出神,脱口道:“这只母鹿竟是这样爱它的孩子。”
“天下父母对子女的爱,都是一样的心情。”慧理望着绮罗怔然的神色,目中露出怜悯之意,续道,“猎人本不想同意,但母鹿苦苦哀求,更保证说只要猎人放它回去,它安顿好两只小鹿,便会回来赴死。猎人看它哀求甚苦,便同意了它的条件。”小宣一怔,随即笑道:“我明白了,这只母鹿实在狡猾,它用的是缓兵之计,等猎人把它放回去,它便带着两个孩子跑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了。”
绮罗却不认同:“出家人不打妄语,大师怎会讲这种违背誓言的故事。”小宣不以为然,他甚是不服气地争辩道:“为什么一定不能打妄语,要是敌人都要杀你了,你还那么老实,岂不是要被坏人杀死。”他最是伶牙俐齿,绮罗向来说不过他,便偏过头去向着慧理道:“我只听大师怎么说。”
慧理微笑道:“那只母鹿是只守信的母鹿,它回去之后把两个幼子带到了一片水草肥美的地方,含泪对它们说‘为母并不畏惧生死,只是舍不得你们。这片地方水草最好,你们以后要努力养活自己。’说完,它就要和两个孩子分别。”说到这里,慧理见两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目中都流露出不忍的神色,他便微微一顿,叹息道,“两只小鹿哪里舍得和母亲分开,见母亲要走,都不住地悲鸣,寸步不离地跟在它身后。”
“真可怜啊,”绮罗低声道,“要是是我,也绝不愿意和母亲分开。”她提到母亲,声音渐渐变低,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慧理摸了摸她的头,又道,“母鹿自然不忍心让两个孩子跟着自己去送死,于是它发足狂奔,想把两个幼子远远甩在身后,让它们跟不上来。”小宣张了张嘴,目光微微一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慧理看在眼里,只继续说故事道:“谁知那两只小鹿虽然年幼,但它们拼尽全力地发足狂奔去追赶母鹿,摔倒了又爬起来,弄得满身是伤,也仍然固执地寻找着母鹿。它们一路嗅着母鹿的气息,终于找到了母鹿,可此时的母鹿已经跑到了猎人的面前。”
听到紧张处,绮罗攥紧了双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问道:“猎人杀了它们了吗?”
“没有,”慧理大师摇了摇头,目中露出悲悯神色,“猎人看到了守信的母鹿,又看到了孺慕心切、不畏弓箭的小鹿,心中大为震动。他顿时发了善心,便放鹿不杀。三只鹿死里逃生,悲喜之下鸣声不已,更是答谢猎人的义举。”
绮罗双手合在胸前,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这位猎人终于动了慈悲之心,放它们一家母子团圆。”
小宣细细想了想这个故事,忽然问道:“师父,为什么猎人天生就可以射杀母鹿,母鹿却不知道反抗,只能束手就擒?猎人如果一心向善,根本就不会打猎。所以他杀不杀母鹿根本只在他一念之间,哪里有什么本心的善恶。可母鹿却还要为此感恩戴德,这公平吗?”
绮罗本没想到这些,此时听小宣这样说,一时竟也愣住,只觉得他说的虽然荒诞,却也有道理。
慧理看了看小宣,隔了半晌方说道:“这世上虽没有绝对的善恶,但一念之善,便也是善;一念之恶,却也是恶。善不易结,恶不易解。世上的事,日后都是有因果报应的。”
绮罗脑中似有个念头闪过,她点了点头,清脆地说道:“大师,我明白了。猎人虽然从前造了很多恶业,但他能在一念之间,止杀结善缘,也是一桩功德。以后在地藏王菩萨的生死簿上,都明明白白地记着他做过的好事和坏事,做一桩好事就勾掉一桩坏事,到时候自然会给他一个公平的评判。”
“便是这个道理,”慧理听她说得童稚,忍不住露出微笑,“这便是佛说母鹿经的故事。佛祖给众弟子说完这个故事后,又说道,‘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他顿了顿,见两个孩子都露出迷茫之色,便解释道,“这几句话是说,世上的一切恩爱相会,都是有因缘的,有聚就有散,有散便有聚,唯有‘无常’两个字方是这世上的永恒。”
慧理大师说完故事,似是有些乏了,他望了望外面天色渐暗,便对小宣道:“你再陪绮罗玩会儿,别出去惹祸。”
绮罗恭敬地说了声“是”。小宣却笑道:“我们什么时候给师父惹过事。”
慧理眸中浮现出淡淡的忧色:“今日不比往常,如今城里驻扎的是昔日……昔日的……”他面上神色微变,已是有几分心不在焉。
“南阳王,今时不比往常,”校尉韩钧望着面前的人,低声说道,“陛下顾忌太子,日后恐会有季孙之忧,您得早做决断。”
被称作南阳王的人,正是如今大赵天子刘曜的长子刘胤。他此时未卸戎装,便用马鞭闲闲地挑着路旁的枯枝,放眼望去四周萧素冰冷,光秃秃地没有片叶寸草,只覆盖着厚厚一层冰雪。
常年因兵荒马乱,洛阳以北这一片沃土早已成了荒地,更因一年前那场大战,这附近数百里的人家早就迁得干净,只余下一个小小的孟津城还有些人烟。
孟津虽小,但因着南面有山,北面有河,占了地利之优,才勉强未遭兵乱。城里寥寥也有数百户人家,却哪里能供得起几十万的大军补给。此时刘胤望着城外旷寂,积雪未消,忽觉得意兴阑珊,用马鞭轻轻击着掌心:“我又能如何?”
他身后统领护卫的谢烨早已识趣地将众人都引到数十步远外侍立,此时便只剩下两人低声细语。
韩钧和谢烨都追随他多年,是与他一起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结义兄弟,此时韩钧回头望了谢烨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韩钧咬咬牙便道:“三哥你想想,自打你归了长安,陛下心中可有片刻把你视作亲子?”他一激动就顾不上殿下的称呼,直接叫起了他们六人当年在上邽结义时的称谓,“这三年来西征凉国,北征仇池,南伐石逆,哪场大战少过咱们?哪次不是最困最苦之时,都是三哥你带着我们在前面拼了命地扛着。战蒲坂时,咱们只有五千精锐,被石虎十万大军包围,弹尽粮绝十二日,梁大哥把他最心爱的爪黄飞电杀了充军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