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聂亦的订婚宴定在秋水共长天。“秋水共长天一色”是句诗,“秋水共长天”是家酒店。聂亦奶奶还生着病,说老太太不喜欢闹腾,因此只是两家要紧的亲戚吃个饭。我觉得他们真是太不了解老太太,依我看聂老太太那是相当喜欢闹腾,若是身体好着,亲孙子订婚她一定恨不得请个京剧班子来唱一个月堂会。
聂家传说中曾是个诗书大族,重视古礼,虽然不闹腾,该有的礼序也一一尽到了。我妈和两个舅妈陪我姥姥在家里准备甜茶和点心,好款待聂家上门送十二礼盒的客人。我十一点出门去美容院,我妈告诫我下午五点前务必在秋水共长天碰头。
但下午五点半,我却躺在红叶会馆一间套房的大床上。手机不见踪影,两只手都被反捆在铜制的床柱子上。红叶会馆和秋水共长天相隔半城。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聂因。
一点左右我接到聂亦秘书室打来的电话,说聂亦约我在红叶会馆提前见一面。我和聂亦见面的行程的确很多时候都是他的秘书和童桐沟通,偶尔褚秘书也会打到我手机上来。
一点半我启程去红叶会馆,三十分钟后,在指定餐桌旁出现的青年却是聂因。这位堂弟再不复初见时那副凶神恶煞模样,眉目敛得近乎温顺,说之前对我不太礼貌,专门约我出来道歉,又怕我不愿意,才假借聂亦的名义。他递给我一杯橙汁,我将橙汁喝完。
接着就是三个多小时后,我在这张欧式怀旧风的铜制大床上醒来。
我的确是愣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种事在戏剧里常见,但现实里碰到,不能不让人感觉荒诞。
丝绒窗帘合得严实,挡住所有自然光,房间里只开了壁灯和落地灯,聂因搬了个椅子坐在一处阴影里,椅背朝着我,双手搭在椅背上垫住下巴,坐姿稚气,年龄也显得比前天小很多,像个在校大学生。
他坐那儿一派轻松地跟我打招呼:“聂小姐,你醒了啊?”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聂因,你这是非法拘禁。”
他作势看腕表,煞有介事地叹息:“已经五点半了,就算我现在放你回去,你也赶不上今晚的订婚宴了。再说,”他抬起右手,将一只手机竖起来给我看了一眼:“你给我哥发了短信,说你反悔了,不想和他订婚了。”那只手机是我的,他笑:“聂小姐,你怎么就不给自己手机设个密码呢?”他在那儿翻我的短信:“你和我哥的互动真无趣,你们真在谈恋爱?”
我说:“我和你哥就这范儿。聂因,你给我解开绳子,今天这事就当你恶作剧。”
他偏头看我:“听你这意思是还想着要和我哥订婚呢?”话落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信封来,走到我身边,哗一声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我面前,又将床头灯调亮了点儿,好整以暇地跟我说:“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是几张照片。照片里我闭着眼睛微微仰起脖子,光裸的手臂和肩膀露在被子外,搂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脸,衬衫脱到一半耷拉在臂弯处。
照片,这真是个老土的武器,也真是个永不过时的有效武器。
我抬头看聂因,问他:“趁我睡着时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抬高右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笑嘻嘻道:“不过是仰慕你的风采,忍不住和你拍了几张合影,聂小姐,你这么严肃吓到我了。”他慢吞吞收拾照片:“你保证和我哥的事到此为止,我保证咱俩的合影从此不会再见天日。”
我说:“你这已经超过恶作剧的范畴了。”
他笑:“这本来就不是恶作剧。”
我说:“对,你这是威胁。”我问他:“要是我不答应呢,你准备把这些照片交给谁?”
他做出思考的模样:“老太太那里不能给,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怕受不了这个刺激,我哥、大伯父、大伯母总要人手一份吧,要不要再给你爸妈也寄一份呢?啊对了,你也算个公众人物,搞海洋摄影的贝叶老师,你的拥趸们也应该很喜欢你的这些花边新闻吧?”
我说:“聂因,这是犯法。”
他摇头:“就算散布你的隐私照侵犯了你的隐私权,但,”他逼近我:“谁能证明我们没有交往?流言最可怕,我倒是输得起,不知道聂小姐你输不输得起?”他一只手抚摸我的脸,笑得别有深意:“这光线真好,这个角度看你的脸还挺温柔的。其实我真觉得你不错,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那么对我说话,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那么和我说话呢。要不然咱们干脆把交往这事儿坐实好了,你和我好了,我哥也不好意思和我抢人,咱俩好,我哥和兮兮好,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的头埋在我肩膀上,短发蹭着我的脖颈,嘴唇滑过我耳廓,我感觉心脏有点麻痹的发木。我说:“聂因,知道强暴是怎么量刑的吗?情节严重者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他离开我的肩膀,歪着头看我,突然笑了一声:“怎么?要是我做了……你还真打算去告我?去法庭指证我?当着法官和陪审团的面,向所有人描述……我是怎么欺负你的?”他凑到我耳边:“想想以后S城会怎么提起你,摄影界的人会怎么提起你?伯父伯母还要不要见人了,你还要不要见人了?”
我尽量放松自己,跟他说:“老实说我的自我定位是个艺术家,艺术家不大都富有争议?别人怎么说我我还真是不太在意。”停了一下,我又说:“梵高因为触动社会禁忌爱上他的表姐而陷入不幸,司汤达因为爱上自己的嫂子而陷入不幸,我因爱上一个被众多女人爱慕的天才式男人而陷入不幸,其实这设定还满让人陶醉的。”我呼出一口气,自甘沉沦地说:“我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这个新身份了——一个因陷入爱情而遭遇不幸的艺术家,从此我的作品在鲜亮中可以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灰色,以此来表达我扑朔迷离的心境和对命运的不确定。你呢,聂因,你是不是也做好准备后半生都在监狱里蹲着了?”
这番话我说得字正腔圆,一个音节都不带抖的,但反捆在背后的手指却搅得死紧。其实还是有点紧张。
我们俩眼睛对着眼睛,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用力,疼得人想呲牙,但我忍住了没动。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先输。他看我半天,我觉得他差不多就该骂出:“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的时候,啪嗒一声,外间的门突然开了。
我其实没想到来人会是聂亦,我以为是聂因的同伴,毕竟门不是被砸开的,听那动静,是正正经经划了门卡打开的。古今中外英雄救美就没这样的路数。隐约能听到类似管理层的人物放低声音:“聂少,您看还有没有……”到尾声听不太清,我暗自琢磨聂家还有哪个男丁和聂因是一条船上的,脚步声已经穿过客厅。
然后聂亦就出现在了和客厅相连的卧室门口。
其时聂因坐在床边,我仍然被反绑在床头,所幸此时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看到聂因喉结微动,像是在做艰难吞咽。但聂亦今天穿灰色亚麻开衫配黑色休闲裤,没换礼服,站在那儿一副文静模样,看上去前所未有的随和,我没感觉到有什么杀气。
聂因自动自发给我解开了绑手的绳子,嗫嚅着叫聂亦:“哥……”
双手初获自由,其实有点麻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两只手腕被勒出一圈一圈青印子,我左手揉右手右手揉左手地揉了半天。
聂亦踱步到落地窗前拉开了拢得严实的窗帘。六点钟,夕阳尚有红光,暖洋洋的光线争相涌入。聂亦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顿了有三秒钟,俯身拨通了一个电话,让对方拿冰袋上来。
我疑心有没有过一分钟,服务生已经贴心地送上来全套冷敷用具。
聂因走到窗前,又喊了聂亦一声:“哥……”
聂亦问我:“会自己敷?”
我说:“会。”
他点头:“照我那天晚上的法子,要敷足时间。”
我说:“好。”
他让服务生将冷敷工具放进客厅,转头跟我说:“你先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我处理点事情。”
结果刚转移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就听到卧室里传来拆房子的响动,撞击声、东西倒下的声音、还有杯子的粉碎声。好一会儿,聂因艰难地咳嗽:“哥,你打我……到底谁是你的家人?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聂亦的声音很平静:“我记得前天和你说过,让你离非非远点。”
聂因激动道:“我和兮兮才是你的家人,是你最亲的人!聂非非她什么都不是!”
聂亦道:“这世上有两种家人,一种是没法选的,一种是可以自己选的。”
聂因冷笑:“你的意思是,我和兮兮是你不想要却没法选的家人?聂非非才是你选给自己的理想的家人?”
聂亦道:“简兮不是我的家人,你算半个。”
我耳闻过,聂因的父亲是外室所生,和聂亦的父亲同父异母。
聂因沉默了两秒,突然爆发似地怒吼:“你胡说,你才和聂非非认识多久,怎么可能就把她看做家人了,你不过是随便找了一个人,想要兮兮放弃你,你觉得兮兮给你的爱是负担,让你觉得累,你不过就是、就是……”
聂亦似乎不耐烦,打断道:“非非不是我随便找的,再说一次,你和简兮以后离她远点。”
正待此时,忽然门铃大作,一阵急似一阵,我赤脚去开门,简兮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我被她撞了一下,她却像是吓了一跳,双手合十匆忙地向我做了个道歉的手势,下一秒整个人已经冲进了卧室。
然后卧室里就传来了哭声。
细听是简兮在和聂因道歉,又和聂亦道歉,大意是说为了她聂因才做出出格的事情来,伤害了很多人,她觉得内心不安,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我握着冰得发木的手腕,突然觉得这情况有点搞笑,明明今天被非法拘禁的是我,差点被人霸王硬上弓的也是我,已然被人破坏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订婚典礼的人还是我,我都没哭,这些人到底在哭个什么劲儿。
简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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