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说：“看清了。”
李玉芝追问：“他进来了？”
小燕子说：“进来了，然后又回去了。”
李玉芝问：“那他可看见我了？”
小燕子说：“不知道。”
李玉芝一拍大腿，心里叫了一声：“我的娘哟……”这时候，就听冯家安在门外问：“里头那个客人好了吧。”
女服务员说：“好了，好了，衣服都穿好了。”
冯家安说：“好了就好。问她可能走？”
女服务员过来问李玉芝：“俺老板问你可能走？”
李玉芝说：“能！”
女服务员对外面喊：“她说能。”
冯家安说：“能就好。不急，叫她歇一歇再走。”
李玉芝听见冯家安的话，不想歇，把头发擦干、梳顺，再扎两条辫子，然后扯着小燕子往外走，女服务员冲门外喊：“两位走好！”李玉芝冲女服务员点点头，突然觉得这个澡堂子的门口就是个大火坑似的，脚步突然沉重起来。冯家安也许就在卖牌子的小窗口后面盯着呢，冯家安也许正在回想她的光身子呢，冯家安心里正暗暗笑了，冯家安也许正在跟别的男人说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光身子呢。一想到这些，李玉芝想打个地裂缝儿钻进去。这时候，女服务员又喊一声：“送客两位！”看来，这个门还是要出去啊。李玉芝突然急中生智，对小燕子说：“来，妈抱你。”小燕子是个大孩子了，不愿意让她抱，摇摇头说：“我自己走。”李玉芝一把把小燕子抱起来，小燕子还挣扎，说：“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嘛！”李玉芝把小燕子抱得死紧，用小燕子遮住自己的脸，连走带跑地出了澡堂子的门。冯家安看见了，把头探出窗口，喊：“哎，别走呀，还没给你找钱呢。”李玉芝装着没听见，继续走。冯家安说：“你还有东西在这存着呢。”李玉芝这才想起来，红纸和酒都存在那里，于是停下来，让小燕子去把钱和东西拿回来，她自己头也不回，开了锁推着自行车走到街对面，远远地等着小燕子。
6。门对子（1）
正是喝水塞了门牙，放屁砸了脚后跟，大姑娘洗屁股掉进灰堆儿里，倒霉透了！李玉芝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一大早，先是小忠堵门不让进屋，后来小忠说姐夫、姐姐两口子干仗都怨她。小孩子不懂事，两大人也不讲理，两口子个个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闷在心里不说。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一个锅里捞勺子，那有碟子不碰碗儿的，凭啥你们两口子闹事怨到别人头上呢！别说是亲姐姐，就是外人也不能这样不讲理吧。本来，李玉芝打算洗完澡到罗永刚那里去的，现在啥事也不想办了，驮着小燕子一口气骑回了家。
时候还早，李玉芝又爬到床上躺下，在被窝里查看了一下，屁股和大腿跌得青了一片，左胳膊肘儿摔破了皮，隐隐地疼。人家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她李玉芝倒霉时候洗澡都摔出伤来，没有管、没有问，只好自己心疼一回自己，越想越多，越多心里就越难受，不觉眼眶一热，流出一串伤心的泪来。
李玉芝一直睡到正晌午，小燕子吵着要吃饭，才懒洋洋地起了床，拎起水瓶倒水洗脸，只倒出一口白乎乎的水底子，气得她使劲把水瓶一蹾，水瓶晃了两下，掉到地上，吧嗒，瓶胆摔得稀碎。我咋就那么难呢！气得李玉芝又上去跺了两脚，整个水瓶壳子瘪得像烂瓜。这水瓶是结婚时她男人买的，一共两个，红色的，塑料的，小燕子去年打碎一个，今儿个她又打碎一个，好了，这一下全没了。李玉芝突然觉得很解气，上去又跺，一边跺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跺！跺！跺！”
小燕子在一旁一直看着，不知道出了啥事。李玉芝发泄完了，抬头看见小燕子吓得不知所措，她蹲下身来，抱着女儿，静静地问：“想吃啥？”
小燕子不敢提要求，望着李玉芝说：“随便。”
李玉芝突然笑了，说：“小燕子，今儿个晌午咱杀鸡吃！”
小燕子见她妈一阵怒一阵笑的，摸不清头脑，不知道是真是假，茫然看着李玉芝。
李玉芝腾地站起来，对小燕子说：“还不快去把大门关上！”
小燕子这才意识到吃鸡的真实性，颠儿颠儿地跑去关了大门。李玉芝挽起袖子，抓了一把麦子往当院里一撒，几只贪吃的鸡咕咕地跑过来。小燕子问：“逮哪个？”李玉芝说：“只管逮，逮哪个就吃哪个！”小燕子说：“好！”
说时迟那时快，娘儿俩一起扑向了鸡们，小燕子扑空了，李玉芝逮住一只芦花鸡，小燕子提醒道：“芦花鸡还在下蛋呢。”李玉芝伸手在鸡屁股里摸一下，说：“有蛋。”小燕子说：“放不放？”李玉芝随手放了芦花鸡，说：“逮公鸡！”
李玉芝家一共养了六只鸡，两只公鸡、四只母鸡。四只母鸡都下蛋了，两只公鸡除了“赶裙儿”就会拉屎。本来李玉芝想等到过年再吃的，可是现在就想吃了它们。鸡们受了惊吓，第二回逮鸡可费了劲儿了。李玉芝知道再撒麦子骗鸡已经不灵了，就和小燕子一起把鸡往院角鸡笼里赶，鸡们很怕，扑棱棱，又飞又叫的，娘儿俩却高兴得不得了，又喊又跳的，最后把鸡赶进鸡笼，李玉芝亲自把住笼门，一只一只往外掏，是母鸡就放，是公鸡就留下。两只公鸡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扑腾着翅膀作最后的挣扎。
小燕子粘了一脸的鸡毛，问：“俺妈，两只都杀吗？”
李玉芝说：“都杀！”
小燕子说：“咱一顿能吃完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6。门对子（2）
李玉芝说：“一顿吃不完，两顿、三顿、四顿。”
小燕子说：“那好。我去拿刀。”
李玉芝说：“再拿个大碗来，放点盐水，给它们放血，这两个只会拉屎的东西！”
小燕子很快拿来了刀和碗，李玉芝手起刀落把两只公鸡宰了。小燕子坐在灶后烧热水，李玉芝烫鸡拔毛，很快就收拾妥当。小燕子站在一旁看着，又问：“两个都吃吗？”
李玉芝说：“吃，让你吃个够！”
小燕子说：“腌一只吧。过年吃。”
李玉芝扭脸看看小燕子，这孩子一下子咋就会过日子了，说：“好，留一只，腌了。”
李玉芝红烧了一只公鸡，没出锅就闻到一股香气馋人，小燕子的口水不知道咽了多少回。娘儿俩烧好鸡做好饭，拉开架势开始吃饭。小燕子突然说：“俺妈，你不想喝两盅？”
李玉芝说：“不喝。”
小燕子说：“你好喝就喝吧。”
李玉芝放下筷子看了看小燕子，孩子还是这孩子，心思咋变了呢？正这样想呢，小燕子一边啃着一只鸡腿，一边跑到里屋，从窗台上拿来了半瓶酒，放下酒瓶又跑去拿来一只酒盅儿。李玉芝看着小燕子做着这一切，竟然忘了制止。
小燕子说：“喝吧。”
李玉芝想了想，看了看小燕子，说：“喝吗？”
小燕子咧嘴一笑，说：“喝吧！”
李玉芝说：“喝就喝！喝自己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自从她男人出事之后，平时在家闷了的时候，李玉芝喜欢喝几盅儿，回回都是自己喝，一边喝酒，一边想心事，有时候把自己喝笑了，有时候把自己喝哭了，笑也罢，哭也罢，等酒劲儿过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该咋着还咋着吧。李玉芝自小就是一个好强的人，喜欢比，喜欢攀。跟别人比攀，够不着，跟自己的姐姐比却是摆在眼前的。她姐小学文化，嫁给合作社的范三友后，办了“农转非”，吃“商品粮”了，不沾风不挂雨的，吃得白白胖胖的，坐在合作社商店柜台后边，嗑瓜子、打毛线，穿好的，吃好的，那叫个舒坦！李玉芝回回见了都眼馋。她李玉芝初中毕业，一心想嫁到镇上，可是那几年镇上却找不到高枝儿。后来，她自作主张，采取“曲线救国”的办法，嫁给小张庄的这个死鬼，因为她听说国家有政策，矿上下井工人八年后可以带家属，一律吃商品粮。八年，时间不短，但也不长。她结婚那年二十岁，二十八岁就可以吃商品粮了，想想也不远。可是，心强命不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到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商品粮没了，男人也没了，那舒舒坦坦的日子还有吗？！眼看就到二十八岁了，这个愿望能实现吗？李玉芝呀李玉芝，你的命就恁苦吗？
就着鸡肉下酒，李玉芝喝得很痛快，身上摔的那些地方也不痛了。小燕子馋劲儿大，胃小，吃几块鸡肉就饱了，然后就跟李玉芝说话。
小燕子问：“俺妈，酒好喝吗？”
李玉芝说：“不好喝。”
小燕子说：“不好喝，咋还喜欢喝呢？”
李玉芝说：“不知道。”
小燕子说：“我长大也会喜欢喝酒吗？”
女人喝酒都是有原因的，心里舒舒坦坦的，谁想喝这口辣水儿呢？李玉芝用筷子指着小燕子说：“死妮子，你长大了千万别喝酒，记住了！”
小燕子点点头，说：“俺妈你脸红了。”
李玉芝摸了摸脸，有点发热，说：“去把小镜子拿给我。”
小燕子马上跑到里屋把小镜子拿来递给李玉芝，李玉芝一照，果然，脸红了，脖子也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玉芝想起了自己当姑娘的时候，那时候，她喜欢照镜子，吃饭的时候照，睡觉的时候也照，不知道讨了多少骂。现在，没人骂了，照镜子却不那么勤了。这都是谁把自己改变了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6。门对子（3）
李玉芝问小燕子：“小燕子，你妈可老？”
小燕子说：“不老！”
李玉芝又问：“可好看？”
小燕子说：“好看！”
李玉芝说：“那你妈跟你大姨比，谁好看？”
小燕子说：“俺妈好看！”
李玉芝看看小燕子，慢慢放下小镜子，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好看有啥用！喝酒！”
吃完饭，李玉芝没有睡，酒劲儿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