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记 安意如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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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记 安意如 TXT-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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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事更替,于这代代不息的摧毁和重建中隆隆向前。
  惜春正想着前生旧事,却有一匹马四蹄泼风似地冲过来。惜春躲避不及,被带倒在地。寒冷和饥饿,让她一时无力站起,转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人和自己一样,来这样荒芜的地方,又做什么?展眼间那匹马已经在她刚刚避风停下来,马上的人围着雪毡,衣着华丽而厚实。纵身跳下马来,动作敏捷,看得出是个年轻有力的男子。
  这个人……天暗,惜春看不清他的脸。此时又听到“得得得”的声音,一辆马车驶过,一个小孩将头伸出窗外,看见她倒在地上,就叫起来:“娘亲,娘亲快看,有人摔倒了!”
  传来妇人温软的声音:“良儿,将头缩进来,小心冻着。“一边揭开帘子,望了一望,对车夫说:“停下,咱们去瞧一瞧,别把人摔狠了!”
  车停了,小孩迫不及待的跳下来,将银子丢在惜春脚边,笑嘻嘻地说:“给。我娘说给你买馒头。”
  惜春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这个跳达的孩子。
  “娘亲,她是个哑巴。”孩子对着车上喊。他显然惊喜于自己的发现。
  也许是这样说,才引得车里的妇人揭开帘子发话了:“良儿,快上车来,冻病了又是添事,我们去看你爹在做什么。”
  车夫听说,已经伸手将小主子抱上车。惜春看着她们,孩子进去了,母亲楼住他,用手渥着他的手,暖着他,在车帘将要落下的时候,惜春轻轻地叫那妇人——入画。
  妇人愣住了,她正是入画,过了一会儿,她从车里走出来,扶起惜春,叫道:“姑娘,是你?”
  “嗯。”惜春点头,故人相见,没有必要回避,既然遇见就坦然相见,然亦没有那么多激动和寒暄。仅仅是方才有一霎那,入画扶起他的时候,她有伸手想握住入画的手的念头,但随即放弃。入画带着皮手筒,而她满手泥水,红肿溃烂。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说什么呢?其实,只是这么大的差距而已。
  惜春什么都明白了,那不远处正在摆祭品的人已经一目了然,是来意儿。
  “谢谢你们仍有心。”惜春再一次回头看看那条死寂的长街,心如止水。她转过身来双手合什,脸上笑意淡漠。
  “我该走了,银子我收下。”惜春说:“多谢施主!”
  入画被她的话又惊了惊,看着她,欲言又止。
  出家人,四大皆空,肚子不可空。多年漂泊,她已经不再倔强和挑剔,渐渐学会接受善意和施舍。出家人也是要学习和适应这人间的。
  “姑娘……“入画在背后张口叫出来,这一生,她欠了惜春,却无法忏悔。看见惜春回头,入画鼓足勇气说:”随我回家住,一晚上而已,你的衣服尽湿了。”



'36'惜春记(二二)(2)

  
      “不碍的。”惜春并没有搅扰故人的意思。看见入画就好象看见自己的前生,但是,现在那些事已经遥远破旧不堪了。
  并且已经不重要。勿需留恋。
  “小姐,请你留步。”来意儿显然也认出了她,急急走过来叫道。
  “什么事?”惜春问。然后她沉默地看着他们。她的缄默自有一种力量,她的高傲没丢,虽然她现在落魄得很。
  面对她,来意儿的歉意比入画更深,毫无疑问,他和入画的婚事顺利被应,是帮贾珍杀了贾敬的缘故。虽然不是他亲自拿刀,至少是他将那种药丸的方子教给玄真观的道士。
  杀人不见血,也是杀人。惜春一直不知情,反而帮了他们大忙,她借故将入画驱逐,成全他们。
  除了歉意渴望报答,还有一事,他一直深埋心底,再遇惜春。他决定把握机会同她说清。
  “小姐,请务必到寒舍来,我和入画有东西要交给你。”他和入画跪下来,郑重地说:“求你一定去。”
  车夫吓一跳,没想到他高贵富有的东家会向一个瘦弱肮脏的尼姑下跪,而那个尼姑居然表现的很淡漠,一点惊讶的意思也没有。
  “我去,你们起来。”惜春说着,用力独立攀上马车。她已经不是那个上下车需要人保护的娇弱腼腆的小姐。
  过去的惜春已然死去,死去很久。
  她比谁都知道。是她,亲手将自己挫骨扬灰,决意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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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惜春记(二三)(1)

 
         在车上,入画拿皮毛毡子给她裹身,惜春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良儿也不多话了,缩在母亲的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刚才还是倒在路边的浑身肮脏的叫花子。他显然还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一下子就到了他们家漂亮的马车上。
  一别十年,即使不是无话可说。一时之间也无从谈起,惜春和入画皆静默。
  入画将脸转向窗外,她心里有种错觉,这种静默的气氛带她飞奔回十年前的藕香榭。她想起自己做丫鬟服侍惜春时,房间里整日弥漫的就是这种静默的味道。
  她赤脚站在那里。她给惜春跪下。这一切也是她所规避的回忆。不想再提。
  惜春不说话,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从毯子里透出来让她舒服,旧日重温总是难得的,虽然难免悲凉。
  “这个毯子是他的?”在裹紧毯子的时候,惜春看见了毯子上绣的字。
  “谁的?”入画一惊,回过头来问。
  “冯紫英。”惜春的眼睛在某个瞬间清亮如星。她道出这个名字时,心水亦是一颤,如烟往事中,瞬息间人影晃动。
  “哦,是么。”入画红了脸,声音低了些。这样的东西她太多了,怎会记得一块马车上拿来垫屁股的旧毡子。
  “怎么……会在这里呢?”惜春像在问,又似在自语。她不能忘记这是冯紫英的东西,是冯紫英一时兴起赏给入画的。
  她犹记得入画当时激动兴奋的样子,历历在目。
  曾经那样珍惜的东西,如今弃如鄙履。她看着入画,不做声,入画低了头。
  良儿看看母亲,眼光在两个大人之间穿梭,虽然不清楚,他也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安和尴尬。为什么要在这个叫花子面前害怕。良儿保护母亲的意识让他决意击退眼前这个嚣张的叫花子。
  “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希奇,我们家现要一车也是有的,你不知道我爹……”良儿没有说完。他的话被入画急忙忙的喝断。
  “良儿,不得无礼。”入画拘谨地对惜春笑。
  惜春也笑了。她已经明白所有的意思,是呵,他们的境遇足够优渥。以前那些认为珍贵的东西如今唾手可得。选择丢弃,或是不再珍惜。这都是自然的事,无须受到指责。而且将过去的东西丢弃,告别过往,以新的身份和心情开始新的生活,亦并不是坏事。
  对于不好的过去和伤痛。每个人都有遗忘和粉饰的权力。她亦明白,自己用力记取的,不能要求别人同样用力,这样自私。
  “入画。你无须介意。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起十年前的一些事,那场大雪。”惜春口气淡若飞雪。然而飞雪渺茫繁盛,可以很快叫人浑身湿尽。
  是呵,不经意间入画的眼中亦显出沧桑山水。蓦然间,才显出,她也不再是十年前的小丫头,她也是历经十年风雨的成熟妇人。
  两个人的眼里大雪弥漫。然而用力去分辨,依旧可以看清楚。
  那些人亦渐渐现出清晰轮廓。
  依然是,这条街。荣宁街。
  她们从角门出来。惜春求了贾母,去玄真观,不料轻易就允了。原因是贾珍已经在那里,因贾敬的暴死,观里的道士全被锁起来,没有外人,因此不怕惊了驾。
  惜春带着入画出府,刚过了宁府,在荣宁街口,和冯紫英相遇。
  惜春在车里,不能露面,因此也看不到他的面容。只听到下人唤他冯将军。她突然想起来,在秦可卿的丧礼上,众家来吊孝时,吊幡上隐约有这么一个王孙公子的名号。他是替他父亲来的。
  她听见他问明情况,即道:“既如此。让小姐先过。”说着,让他的随从将车马避过一边。
  有礼,有节。惜春对他好感加增。她在纱窗后点头见礼,车将过了,她突然要入画代问了一句:
  “将军可是来找我哥哥的?”
  “正是呢。耽误不得。”冯紫英答道,他声音沉稳而柔软,听得人十分舒服。空气里,好象飘来茉莉的清香。
  “既如此……她沉吟了一会,又让入画传话:将军随我去玄真观吧。哥哥在那里。”
  “如此甚好。”冯紫英欣然应道。
  隔着纱窗惜春看见一个英武的身姿抱拳作礼,心里竟莫名滋生喜悦。她亦轻轻点头。



'38'惜春记(二三)(2)

 
        车错开去。她有不安,怕他改变主意,忙忙回头看。冯紫英带着人慢慢跟上来。
  惜春松口气,自己却不觉得。但她有直觉。这个男人和她以前所接触的任何一个不同。
  风中有花开的声音,感觉非常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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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惜春记(二四)(1)

 
       雪天路滑。车在半路坏了,突然的颠簸和倾斜让惜春和入画吓了一跳。既而就听林之孝家的抱怨责骂:“你们是怎么修车子的,看我回去告诉二奶奶……”接着哎哟连声,看来摔得不轻。
  惜春用手撑住车廊,稳住重心,然后对入画说:“把你的毡子脱下来,你下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入画脱了毡子,她不知道惜春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动作幅度也不敢太大,小心的挪动身体,向车门移动。这车倾斜的太厉害,好象倒在悬崖边那样。一个重心不稳就会造成车整个倒向一边。
  “林大娘,你扶我一下。”入画叫道。没有人伸手来,入画伸出头去,看见林之孝家的坐在路边,摔得站不起来的样子。自然不能让小厮扶,入画大着胆子跳下去,只听得轰隆一声,车彻底歪了。
  “姑娘……”入画吓得腿软,啪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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