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喜的。大官人虽不曾相会,有吾辈同往,只说道钦慕高雅,愿一识荆。他看
见是吾每的好友,自不敢轻。吾两人再递一个春与他,等他晓得大官人是在京调
官的,衣冠一脉,一发注意了,必有极精的饮馔相款。吾每且落得开怀快畅地一
晚,也是有兴的事。强如寂寂寞寞,仍旧三人走了回去。”沈将仕心里未决,郑
十又道:“此老真是会快活的人,有了许多美妾,他却又在朋友面上十分殷勤,
寻出兴趣来。更兼留心饮馔,必要精洁,惟恐朋友们不中意,吃得不尽兴。只这
一片高兴热肠,何处再讨得有?大官人既到此地,也该认一认这个人,不可错过。”
沈将仕也喜道:“果然如此,便同二位拜他一拜也好。”李三道:“我每原回到
池边,要了他的马去。”于是三人同路而回,走到池边。郑、李大声叫道:“带
四个马过来!”看马的不敢违慢,答应道:“家爷的马,官人每要骑,尽意骑坐
就是。”郑、李与沈将仕各骑了一匹,连沈家家僮捧着箱儿,也骑了一匹。看马
的带住了马头,问道:“官人每要到那里去?”郑十将鞭梢指道:“到你爷家里
去。”看马的道:“晓得了。”在前走着引路,三人联镳按辔而行。
转过两个坊曲,见一所高门,李三道:“到了,到了。郑十哥且陪大官人站
一会,待我先进去报知了,好出来相迎。”沈将仕开了箱,取个名帖,与李三带
了报去。李三进门内去了。少歇出来道:“主人听得有新客到此,甚是喜欢。只
是久病倦懒,怕着冠带,愿求便服相见。”沈将仕道:“论来初次拜谒,礼该具
服。今主人有命,恐怕反劳,若许便服,最为洒脱。”李三又进去说了。只见王
朝议命两个安童扶了,一同李三出来迎客。沈将仕举眼看时,但见:仪度端庄,
容颜羸瘦。一前一却,浑如野鹤步罡;半喘半吁,大似吴牛见月。深浅躬不思而
得,是鹭鸳班里习将来;长短气不约而同,敢莺燕窝中输了去?
沈将仕见王朝议虽是衰老模样,自然是士大夫体段,肃然起敬。王朝议见沈
将仕少年丰采,不觉笑逐颜开,拱进堂来。沈将仕与二人俱与朝议相见了。沈将
仕叙了些仰慕的说话道:“幸郑、李两兄为绍介,得以识荆,固快夙心,实出唐
突。”王朝议道:“两君之友,即仆友也。况两君胜士,相与的必是高贤,老朽
何幸,得以沾接。”茶罢,朝议揖客进了东轩,吩咐当直的设席款待。分付不多
时,杯盘果馔片刻即至。沈将仕看时,虽不怎的大摆设,却多精美雅洁,色色在
行,不是等闲人家办得出的。朝议谦道:“一时不能治具,果菜小酌,勿怪轻亵。”
郑、李二人道:“沈君极是脱洒人,既忝吾辈相知,原不必认作新客。只管尽主
人之兴,吃酒便是,不必过谦了。”小童二人频频斟酒,三个客人忘怀大釂,主
人勉强支陪。
看看天晚,点上灯来。朝议又陪一晌,忽然喉中发喘,连嗽不止,痰声曳锯
也似响震四座,支吾不得。叫两个小童扶了,立起身来道:“贱体不快,上客光
顾,不能尽主礼,却怎的好?”对郑生道:“没奈何了,有烦郑兄代作主人,请
客随意剧饮,不要阻兴。老朽略去歇息一会,煮药吃了,少定即来奉陪。恕罪!
恕罪!”朝议一面同两个小童扶拥而去。
剩得他三个在座,小童也不出来斟酒了。李三道:“等我寻人去。”起身走
了进去。沈将仕见主人去了,酒席阑珊,心里有些失望。欲待要辞了回去,又不
曾别得主人,抑且余兴还未尽,只得走下庭中散步。忽然听得一阵欢呼掷骰子声。
循声觅去,却在轩后一小阁中,有些灯影在窗隙里射将出来。沈将仕将窗隙弄大
了些,窥看里面。不看时万事全休,一看看见了,真是:酥麻了半壁,软瘫做一
堆。你道里头是甚光景?但见:明烛高张,巨案中列。掷卢赛雉,纤纤玉手擎成;
喝六呼么,点点朱唇吐就。金步摇,玉条脱,尽为孤注争雄;风流阵,肉屏风,
竟自和盘托出。若非广寒殿里,怎能勾如许仙风?不是金谷园中,何处来若干媚
质?任是愚人须缩舌,怎教浪子不输心!
元来沈将仕窗隙中看去,见里头是美女七八人,环立在一张八仙桌外。桌上
明晃晃点着一枝高烛,中间放下酒槪患埽桓鲼慌琛E璞咂甙硕巡晌铮恳幻�
女面前一堆,是将来作注赌采的。众女掀拳裸袖,各欲争雄。灯下偷眼看去,真
个个如嫦娥出世,丰姿态度,目中所罕见。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看得目不
转睛,顽涎乱吐。正在禁架不定之际,只见这个李三不知在那里走将进去,也窜
在里头了,抓起色子,便待要掷下去。众女赌到间深处,忽见是李三下注,尽嚷
道:“李秀才,你又来鬼厮搅,打断我姊妹们兴头!”李三顽着脸皮道:“便等
我在里头,与贤妹们帮兴一帮兴也好。”一个女子道:“总是熟人,不妨事。要
来便来,不要酸子气,快摆下注钱来!”众女道:“看这个酸鬼,那里熬得起大
注?”一递一句讥诮着。李三掷一掷,做一个鬼脸,大家把他来做一个取笑的物
事。李三只是忍着羞,皮着脸,凭他擘面啐来,只是顽钝无耻,挨在帮里。一霎
时,不分彼此,竟大家着他在里面掷了。
沈将仕看见李三情状,一发神魂摇荡,顿足道:“真神仙境界也!若使吾得
似李三,也在里头厮混得一场,死也甘心!”急得心痒难熬,好似热地上蜒蚰,
一歇儿立脚不定,急走来要与郑十商量。郑十正独自个坐在前轩打盹,沈将仕急
摇他醒来道:“亏你还睡得着!我们一样到此,李三哥却落在蜜缸里了。”郑十
道:“怎么的?”沈将仕扯了他手,竟到窗隙边来,指着里面道:“你看么!”
郑十打眼一看,果然李三与群女在里头混赌。郑十对沈将仕道:“这个李三,好
没廉耻!”沈将仕道:“如此胜会,怎生知会他一声,设法我也在里头去掷掷儿,
也不枉了今日来走这一番。”郑十道:“诸女皆王公侍儿。此老方才去眠宿了,
诸女得闲在此顽耍。吾每是熟极的,故李三插得进去。诸女素不识大官人,主人
又不在面前,怎好与他们接对?须比我每不得。”沈将仕情极了道:“好哥哥,
带挈我带挈。”郑十道:“若挨得进去,须要稍物,方才可赌。”沈将仕道:
“吾随身箧中有金宝千金,又有二三千张茶券子可以为稍。只要十哥设法得我进
去,取乐得一回,就双手送掉了这些东西,我愿毕矣。”郑十道:“这等,不要
高声,悄悄地随着我来,看相个机会,慢慢插将下去。切勿惊散了他们,便不妙
了。”
沈将仕谨依其言,不敢则一声。郑十拽了他手,转湾抹角,且是熟溜,早已
走到了聚赌的去处。诸姬正赌得酣,各不抬头,不见沈将仕。郑十将他捏一把,
扯他到一个稀空的所在站下了。侦伺了许久,直等两下决了输赢会稍之时,郑十
方才开声道:“容我每也掷掷儿么?”众女抬头看时,认得是郑十。却见肩下立
着个面生的人,大家喝道:“何处儿郎,突然到此?”郑十道:“此吾好友沈大
官人,知卿等今宵良会,愿一拭目,幸勿惊讶。”众女道:“主翁与汝等通家,
故彼此各无避忌。如何带了他家少年来搀预我良人之会?”一个老成些的道:
“既是两君好友,亦是一体的。既来之,则安之,且请一杯迟到的酒。”遂取一
大卮,满斟着一杯热酒,奉与沈将仕。沈将仕此时身体皆已麻酥,见了亲手奉酒,
敢有推辞?双手接过来,一饮而尽,不剩一滴。奉酒的姬对着众姬笑道:“妙人
也,每人可各奉一杯。”郑十道:“列位休得炒断了掷兴。吾友沈大官人,也愿
与众位下一局。一头掷骰,一头饮酒助兴,更为有趣。”那老成的道:“妙,妙。
虽然如此,也要防主人觉来。”遂唤小鬟:“快去朝议房里伺候。倘若睡觉,亟
来报知,切勿误事!”小鬟领命去了。
诸女就与沈将仕共博,沈将仕自喜身入仙宫,志得意满,采色随手得胜。诸
姬头上钗饵首饰,尽数除下来作采赌赛,尽被沈将仕赢了。须臾之间,约有千金。
诸姬个个目睁口呆,面前一空。郑十将沈将仕扯一把道:“赢够了,歇手罢!”
怎当得沈将仕魂不附体,他心里只要多插得一会寡趣便好,不在乎财物输赢,那
里肯住?只管伸手去取酒吃,吃了又掷,掷了又吃,诸姬又来趁兴,奉他不
休。沈将仕越肉麻了,风将起来,弄得诸姬皆赤手无稍可掷。
其间有一小姬年最小,貌最美,独是他输得最多。见沈将仕风风世世,连掷
采骰,带着怒容,起身竟去。走至房中转了一转,提着一个羊脂玉花樽到面前,
向桌上一棨道:“此瓶值千缗,只此作孤注,输赢在此一决。”众姬问道:“此
不是尔所有,何故将来作注?”小姬道:“此主人物也。此一决得胜固妙,倘若
再不如意,一发输了去,明日主人寻究,定遭鞭捶。然事势至此,我情已极,不
得不然!”众人劝他道:“不可赶兴,万一又输,再无挽回了。”小姬怫然道:
“凭我自主,何故阻我?”坚意要掷。众人见他已怒,便道:“本图欢乐,何故
到此地位?”沈将仕看见小姬光景,又怜又爱,心里踌躇道:“我本意岂欲赢他?
争奈骰子自胜。怎生得帮衬这一掷输与他了,也解得他的恼怒;不然,反是我杀
风景了。”
看官听说,这骰子虽无知觉,极有灵通,最是跟着人意兴走的。起初沈将仕
神来气旺,胜采便跟着他走,所以连掷连赢。歇了一会,胜头已过,败色将来;
况且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情愿认输,一团锐气已自馁了十分了;更见那小姬气忿
忿,雄纠纠,十分有趣,魂灵也被他吊了去。心里忙乱,一掷大败。小姬叫声:
“惭愧!也有这一掷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