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与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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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与国家-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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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种的东西接得上吗?”

“不行。至少得到深秋才有收成。”康世恩、张文彬那边回答说。

余秋里直抓毛发:这可怎么弄!一个月没吃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康、张报告,说这些天擅自离队离岗的人跟前几个月患浮肿病的人一样多,足有五六千人了!

“什么?他们又要当逃兵啦?”余秋里跳了起来。“老、老康你听着,马上召开电话会议!我要再次强调:任何时候,我们不许任何人离开会战!不许有人当逃兵!喂喂,老康你听见没有?”

“……”那边没有声音。

“老康!老康——”余秋里的喊声震得石油部大楼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康”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得很,还拖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好吧,我马上去执行,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的!会战队伍不能散!决不能!”余秋里火冒何止三丈。

这这,这老康他们也信心不足了啊?!

不行。我得去!我得去前线!余秋里火速星夜再度赶到前线。

这回他是不是真的要架起机枪上萨尔图、安达火车站去挡“逃兵”呀?石油部机关的干部和前线会战指挥部的领导们都在捏把汗。

将军从吉普车上下来时,那颗硕大的头颅光亮光亮——看得出,是离开北京时新剃的。

本来一只“嗖嗖”生风的空袖子就已经够吓人的了,这回又加了个光脑壳,到哪儿都是一闪一闪的,像道雷电,像把利剑,让人平添几分畏惧。

阿弥陀佛。将军没有带机枪,也没有带手枪,而是带了毛泽东刚刚在中央会议上下达的四个字:调查研究。

“大家一定要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地作些调查,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儿?为什么有这么多离队的人?他们离队后到哪儿去了?回来怎么办?不回来怎么办?留下的同志怎么办?下一步工作又怎么办?眼下又怎么办?”

将军留下一连串“为什么”“怎么办?”问得干部们大汗淋淋。

在此之前,余秋里有过公开在大会上讲的大庆会战“只许上、不许下”的话,而在与康世恩、张文彬等领导之间的电话中则确实也有过“谁要当逃兵,我就在火车站架着机枪挡他回去”的话,跟随他的秘书李晔同志(后任胜利油田指挥、党委书记,山东省人大副主任)也向我证实了此事。现在逃兵真的有了,且非常严重——我从已掌握的历史资料中获悉,最严重时擅自离开会战前线的总人数高达五六千,等于十分之一左右的会战人员!

“有些单位甚至超过这个比例。”有单位汇报。

“王进喜的队也跑了几个人。”

余秋里的眼睛竖了起来。说:“我要上铁人那里去看看。”

吉普车开到英雄的1205钻井队。

王进喜一看部长来了,赶忙气喘吁吁地从井台上下来迎接,可是一向风风火火、走路疾如飞的他,这回变得步子异常缓慢……

“老铁,你是不是也得了浮肿呀?”余秋里觉得王进喜不对头——王铁人出名了,余秋里他们慢慢不叫他名字了,干脆叫“老铁”。

王进喜不好意思地:“没有没有,就是浑身没劲。”

余秋里稍稍缓了一口气:“没病就好。得注意哪!生产又那么紧张……”

“部长放心,我们队上这个月的任务又提前完成了。”王进喜以为部长又来检查生产进程的,便要报功。

余秋里抬起右手,往前一挥:“今天我来不是听你汇报生产进程的。我要看看你们的生活情况和人员战斗力。”

一听这,王进喜的脸上出现苦色。因为他手下的四个班长全都得了浮肿,而且还在坚持一线工作。不过,他嘴上说:“没事部长。就因为他们太‘富’了,所以才长得胖。”王进喜想给部长一点喜事。早在玉门时,余秋里头一回与王进喜见面,就曾说过:“进喜进喜,这个名字好啊,你也给我们的石油工业进点喜吧。”这不,王进喜今天还是想给肩上压着比泰山还要重的部长一点喜。

四个班长的名字真巧,都有个“富”字:马万富、樊玉富、王德富和王作福(谐音“富”)。

余秋里看着浮肿非常严重的四个“富”班长,挨个跟他们握手,但这回王进喜的话没能让他脸上有丝毫的笑意。他的眼睛落在工人床头的那些酱油瓶上:“每人一个酱油瓶,干啥用?”

王进喜如实报告:“大伙儿吃不饱,就买酱油兑点开水填填肚子……”

余秋里长叹一声,对在场的工人们说:“实在累了饿了,就要注意劳逸结合。老铁你要给大家合理安排好。”

“行。我一定照办。”

出“干打垒”,王进喜扯了一下余秋里的右胳膊:“部长,我知道你也是天天跟我们一样吃野菜团子。今天你就留在我这儿吃顿饭吧!”

余秋里侧过头,笑问:“你有啥新名堂么?”

“不是新名堂。是我听说你要来,就派人上老乡家买了头老母猪。中午我们杀了它改善一下伙食。”王进喜以为今天要“拍”一下部长,哪知碰了一鼻子灰。

“老铁啊,你赶快给人家退回去!”余秋里皱着眉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声色俱厉地:“你是英雄,怎么能这样呢?吃人家的老母猪,你也太狠心了嘛!”

王进喜两眼眨巴了半天,伸长着脖子,非常不解地问:“那你不吃了?把母猪退了?”

“退!马上就去退!”余秋里的声音提高了一倍,吼道:“你们这是损害群众利益的坏行为!王进喜啊王进喜,你是不是英雄我今天不管,但你这种行为我要记你一账,记你一辈子!”说完,那只空袖子重重一甩,上了吉普车……

英雄王进喜这回成了“狗熊”一个,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心想,我要是把前几天自作主张将井上的“落地油”偷偷拿出去给大伙儿换了吃的事说出来,我王进喜这辈子可真的就完蛋了呀。

“队长,这部长真是凶啊!”有职工走到王进喜身边,轻声说道。

王进喜气不打一处出:“什么凶不凶?部长说的在理!赶快把老母猪退了!”

经过几天调查,余秋里的心头装满了许多他在北京根本想象不到的事:

有一个队,40多名钻工中,跑了近一半。而且跑的人中党员团员的为数不少,甚至连副队长和指导员都带头跑;油建指挥部的一名藏族工人,身高马大,平时干活力气大,可就因为吃不饱。该职工就把队上的东西拿出去换东西吃,队长知道后狠狠在会上批评,让他罚站,这藏族职工第二天就再没见人影;有位钻工带着自己积蓄的20块钱偷偷跑到附近的小镇上想换点东西吃,碰上一位老乡拎着一个麻袋,对他说,我有一只兔子可以卖给你。一阵讨价还价后,最后那钻工交了20块钱,拎回了那只口袋。回到队上,他得意洋洋地当着指导员等人的面打开口袋,说我们今天有好吃的了。哪知口袋打开,那“兔子”噌地窜走了。指导员等人哈哈大笑,说那哪是兔子嘛,是只野猫!白花了20块冤枉钱的职工为这哭得好不伤心。第二天,队上的人再没见他……采油队为了防止职工逃跑,发动党员干部,实行 “一盯一”的严密看管制度。这一夜老孙等几个干部暗中盯住三个有逃跑苗头的职工,白天不用说,想跑也跑不掉。晚上下班后,几个党员干部轮流值班,直到想逃跑的人都“呼呼”睡下了才能歇一歇。第二天该上班了,可这几名职工怎么还睡在炕上呀?干部们揭开高高隆起的被子一看:哪儿有人呀!是几件衣服伪装的!又是一群人跑了……

余秋里的队伍现在就是这个样。怎么办?已到刻不容缓时。

漏雨的牛棚里,独臂将军办公室内的灯,彻夜长明。会战领导小组的成员聚集在最高指挥官那儿,急商当务之急。

“这次擅自离岗的人员中多数是转业军人。”烟雾缭绕中,康世恩吸着烟蒂,长吁短叹地说着。

“嗯?”余秋里的眉睫猛地一挑,“有这方面的统计?”

张文彬连咳了几声后说:“有,有有。康副部长说的没错。跑的人中转业兵占多数,也有营团干部。”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后面添了一句,“不过咱们的人中本来从部队来的就占了百分之八九十。”

余秋里的眉毛立即竖了起来:“这也是不允许的!军人就得有军人的样子,军人当逃兵,是军人的最大耻辱!耻辱——”一个接一个的拳头砸在桌子上,杯子和墨水瓶“哗啦”地倒在一地。工作人员进来帮着收拾,被余秋里赶了出来:“出去出去!我们要开会呢!”

空袖子甩得连屋顶上挂着的那盏灯泡直晃动。康世恩和张文彬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会战的指挥官们,从部长余秋里,到康世恩、唐克、张文彬……他们都是军人出身,而且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他们自然知道自己的队伍里出现数以千计的逃兵将意味着什么。

“逃兵”最严重的群体却是那些当过兵的转业军人。就队伍而言,什么问题最可怕?兵变!

一个国家的兵变,能让政权颠覆。

一支队伍的兵变,足可全军覆灭。

余秋里惊愕不已。这是怎么回事?作为军人,作为将军,作为指挥会战千军万马的部长,他怎么能容忍有这等事出现?而在他从军几十年的生涯中,他的部队都是指向哪里就杀向哪里的“硬骨头六连”式的钢铁队伍,他们从来都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绝不含糊的勇士,从来都是宁可抛头颅洒热血也决不向敌人和任何困难低头的勇士。然而现在,他的队伍里竟然有十分之一之多的逃兵。将军怎不心急如焚!

会战面临最最关键的存亡时刻。俗话说,兵败如山倒。逃兵现象如此严重,意味着全线军心出现大动摇、大混乱。此时此刻,稳定队伍成了当务之急。

为什么出现逃兵?为什么出现严重的逃兵?

困难。饥饿。超强度的劳动。这既是当时国之情,也有大庆石油会战这一特殊条件下所产生出的种种因素所致。一句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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