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髑髅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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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 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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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都像在剑刃下四分五裂的诗,只剩支离破碎的音节无声散落。
  可在此之前,她们都做着梦,并想象着这个梦能为她们创造整个世界。
  
  海因里希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瓶口干了,在杯沿轻轻一磕,恰好风中送来巡夜人的报时歌吟。
  “摩根索。”他唤这个名字。
  黑衣黑甲的“乌鸦”跪在他身后。“事快办妥了,大人。”
  “‘快’字省省。班珂现在如何?”
  “没有生命危险。明天的行动我已通知了他,虽然他伤还很重,不过,”摩根索说,“这是检验他对您忠诚的时候。”
  宗座侍卫长略略颔首。他注视着这名处刑者离开房间,融入夜幕之中。持杯转身,看见阿玛刻斜靠垫褥,以一种旁观者的冷眼玩味着他。他大大方方走过去,将自己的杯子与她手里的相碰。
  “这是预祝。”他说,“十天之后,我会把云缇亚的头颅捧到你面前。”
  阿玛刻轻哂。“你最好带他整个人来,”她的话语中了无笑意,“我要亲手杀了他。”
  海因里希以微笑作为回应。他的眼睛并非湛蓝,而是极淡薄的水色,只有当安静地隐入阴影中,才会现出某种坚硬冷冽的色调,如同刚刚淬完火的剑锋。已经够了。当跪下去亲吻达姬雅娜的手时,这双眼睛目睹了自己所期望的一切。那个应约到来与他面谈、却撞见这一幕的人,如他所料被眼前场景惊呆——即便豁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藏进了暗处,海因里希也仍然如愿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恐惧。自己一手安排的恐惧。
  在两年前的那一夜,就该让他品尝到的恐惧。
  它是人的影子里最强大的魔鬼,而今即将在自己的引导下翩然起舞。十天。只要十天。只要原来的计算不出差错,这个魔鬼会在第十天将它的罗网撒遍哥珊的最后一个角落。
  烈酒入喉,令人兴奋的苦味。
  达姬雅娜……好好看着我做的一切吧。
  
  ******
  
  仓库的门传来猛撞声,搬运麻袋的葵花骂骂咧咧跑上前,他的同伴却拦住他,从板缝里向外张了张望,这才打开门。一个沉重的人影跌进来,软软的,像是抽没了全身骨头。屋内几人慌了神,一扶起来,才看清那张被汗珠淹没的兔唇脸。
  “怎么啦豁嘴?”有人嚷道,“不是宗座侍卫长约你有事吗?”
  “……别说了。”豁嘴的手在抽筋,张合许久都握不住同伴递来的水袋,“我就知道当年不能让那女人活下来!她迟早会毁掉我们,迟早——”
  “你是说……”另一人努力对着他颤抖的口型,“达姬雅娜……?”
  “听说侍卫长挺念旧情的啊。”一个面目呆滞的金发大汉说。他一开口,其他的声音都静了下去。“出事那天就是他,别的都没做,先把她送到了教会医院。听以前在第四军的朋友说,他对她可上心了,全军都看得见,要不是吉耶梅茨将军坚决不肯……”
  豁嘴刚被搀到椅子上的身体又摔了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吼道。“她的舌头是没了,可她还会写字!我看见……我亲眼看见,她在他手里写字!胡蜂到现在还没杀得了路尼,万一这事再起波澜,他们俩一合证——”海因里希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而宗座也绝不会惋惜几颗用过的棋子!该死……那小子真能忍!
  仓库里的人面面相觑。谁都能感觉到豁嘴在石拳死后已经不大正常了。可以理解,志得意满的好友就在眼前脑浆迸溅,任谁都不会安之若素。“那……”一人试探着问,“接下来我们……”
  “囤粮的情况怎样?”
  “外城一万两千户民宅已经缴粮完毕,按三成比例抽出,假账已经造上去了,目前一切顺利。现在的账目是……”
  “很好。”豁嘴打断,“金毛,扶我到那边去。”
  他的语调出奇地平静。然而这些跟随他的人都清楚,平静往往是风暴肆虐的先兆。金发大汉将他扶到角落,豁嘴在墙上一阵摸索,终于从暗格里挖出一个黑铁盒子,两尺长一尺宽,严丝合缝地上了锁,外面还包着几层防水的油布。盒子很沉,但他的手稳稳的,没有发颤。
  这盒子里的东西有种力量能抹平他的战栗。
  两年前那个横死他乡的异教商人,用一马车的金银珠宝决定了三个流浪汉的前途和新圣廷的命运。所有的名贵金器、宝石和丝绸香料都冠以赃物的名号付之一炬,可惟独这一件货物,被他们三个偷偷留了下来。它出自最优秀的远东匠人之手,给舍阑人携上象背横扫重洋,工艺又随着征战流传到帝国军中。这是他们最后的依凭,三人约定,如非关系到生死存亡,决不会拿出来使用。
  ——生死存亡的关头已经来了。
  豁嘴慢慢地扫视众人,带着盒内的东西赋予他的诡异的骄傲感。站在这里的都是他的心腹,而今是让他们像自己一样自信的时候了。石拳已死,胡蜂武技高超用不着,那么这东西只属于他。没错。永远地属于他。
  精铁质地的火铳和弹药一起躺在盒中,幽幽地折映着他的目光。
  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个刺客的脑袋像石拳一样在自己眼前迸裂。不过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它击碎那个女人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卡了很久,抱歉……
  
  海对达姬表白的细节,参见前编第10章(暮月3)的开头部分。
  劳小萝莉的诗,依然来自贝克尔的《诗韵集》,再次感谢译者戈蓝芙授权。此后文中诗句如无特别说明,都是由这位大大友情赞助。




☆、Ⅳ 履冰(4)

  当侍卫长应他传召跪伏在星煌殿外时,他正在冥想。
  许许多多条泛着微光的河流从他脑海上的平原纵横经过。它们属于他的过去。十二岁他跟随一名朝圣骑士踏上教皇国的土地。十七岁,他为了维护一位被诬陷的义人,挺身而出,战胜了不可能战胜的对手而从神断中奇迹生还。人们传说那一刻,主父降临在他肩上。自那以后,他被称为圣徒。二十四岁,他远赴异土,在茹丹人与苏佞人的大陆上游历,亲眼见到一个民族怎样被黑色的烈火吞噬。三十八岁,他的军队像那日深种于他眼底的烈火一样,吞噬了哥珊。待这燃烧的纯白之城最终熄灭后,他步过灰烬,走向高塔,为自己戴上了三重冠。
  然后,四十八岁,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学生和继承人,以及唯一的儿子。
  河流静寂。自黑暗中来,亦归往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冥想时念及这些。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将死之人,站在河对岸观望,等待着一个个故去的自我从眼前走过。也许生命本身就是条岔路,一种引开注意的方式,因为它人们才不会全神贯注地关心死亡。而在这最贴近灵魂的时刻,他终于有机会看着已逝的与将逝的自己彼此靠近,带走他已得到、却从未拥有的一切。
  “猊下。”殿门外响起声音。
  教皇张开双眼。河流消失了,只剩道路。他的人间肃穆恢弘,遍立着雕像和熠熠圣火。整座大殿里只有两个印记下方没有对应的塑像,一个是日轮十字,他自己的额印,另一个是雪白色的不规则形状,像火焰,又像火焰烧尽后遗留的灰烬。
  “我知道了,”他说,“到夕塔的默修室等我。”
  他路过那个白色的额印,在大殿里最新的一尊雕像前稍稍驻足。那雕像依然凝固着圣徒生前最辉煌的姿态,双手拄剑,象征血天使的双翼在他背后展开。然而他没有容貌。原本该是五官的位置,现在空白一片。
  教皇不再回头。
  他来到默修室时海因里希已在那儿等着。桌上的册籍和图纸很乱,但未得吩咐,没人敢贸然整理。教皇曾用这种方法试探过他,后来发现这个年轻人很擅长于揣摩上意。“祭礼都准备周全了?”
  “是。”
  “很好。”教皇耐心地向上任才两年的侍卫长说明,“万安节是十年一度的大典,身为宗座,我须以一己之身替主父的全部子民赎还罪孽,从斋月第一日起绝食三天,之后七天则要升上晨塔顶端,与世隔绝,耳不能听,眼不能见,一心一意为万众求祈圣恩。在此期间,只允许一个人贴身随侍——按照仪典,这人非你莫属。”
  “沐此殊宠,无上荣幸。”海因里希跪下,将前额贴在教皇脚边的地面,“只是,猊下,最近事出频仍,总令人——”
  教皇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顾虑,孩子。”他打断侍卫长的话。“先后两位导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杀,人心惶惶,狂信徒的忍耐力已到了极限。至于总主教,指望他不把城里人饿死就不错。万安节后会有耶利摹帝国的特使来访,名为献礼,实则是商谈对付舍阑人的大计。为这次会面我已筹备将近一年,实在移不开心力。你为我分担了许多本不属于你的重责,我很欣慰。不过——”
  “——请将这次为您解忧的机会交给我!”海因里希直截了当地说,“十天之后,您一出塔,就会在万安节大典上看到刺客的人头!”
  落到脊背上的目光霎然凌厉起来。鹫鹰振动羽翼,挣脱出慈父的外壳,露出它的凶猛本相。他清楚,教皇就等着他这句话。暗暗斜瞥了桌上那零乱堆杂的图集一眼——虽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必然别有深意。教皇绝不会希望十天后有什么人冒出来打断他与特使会谈的。该到一了百了的时候了。
  肩膀沉甸了一分。是圣曼特裘将手加诸其上。
  “我可以再甄选一名纯洁忠良的侍卫,命他代替你侍奉我升塔。”声音悠缓,却如利刀割裂冰层,“可是孩子,主父倾听着你的言辞,说过的话,记得兑现。如果十天后我没能见到刺客伏法……”
  ……够了。
  十天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海因里希吻了教皇受神眷顾的衣摆。“那么,”他替对方将这句未竟之语说完,“我便向您献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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