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便是梵音冷冷的视线。
“……真是阴魂不散……”我嘟囔了一句。
说罢我抬起眼皮看了眼对方,神色未变,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想了想,还是扯出了讨好的笑容,毕竟人家对自己有救舌之恩。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其实我怀疑这厮根本就是跟着自己!否则何以每次我遇上事情便总是“刚巧”碰见他?一次还可以是缘分,两次我勉强承认这孽缘,可迄今为止已经三次了!老兄你故意的对不对!
梵音没有说话,只是神色严厉,活像我犯了什么天理不容弑父杀母的大罪。
还好自己的耐性早被玄殇给练了出来,这厮等级与其相比还是远了不止一条街的。
“梵音,那卷轴——唔!”以手捂住我嘴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我当即“唔唔”地点头,表明自己不会再透露一个字。
其实我觉得,梵音这人当真是奇怪得紧,沉默而且木讷……而且沉默……
唯一可以确认的便是这人必定早就知道了我的心思,否则也断然不会将那份卷轴给我。只是他不是号称眠夜的枕边人,呸不对,是手边人吗,那什么“官拜咸池”听上去十分高端的样子。
梵音依旧是一副面部神经失调的模样盯着我,半晌才幽幽道:“你的伤如何了。”
我十分潇洒地摆了摆手:“安心,说是暂时死不了。”说来自己“后宫”那一票人,自己就算是真想寻死怕是也十分需要技术含量。
如今这活着已是不易,就连死都变得不那么容易了,思及此处,我不由有些犯贱地忧桑。
“不可大意。”梵音两道浓眉几乎拧在一起,视线落在我的小腹上,似是和它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小说里给丈夫戴实了绿帽子的孕妇,额角有些痛。
“呃,这养伤之事可急不来。”
“怕是你如此不安分,这伤连养都不用了。”那负气模样……
我看着愣了一下,半晌才犹疑道:“……你为何……如此关心我……?”
我就说自己怎么先前便觉得不对劲,是了!是这厮每每看我的眼神和态度……
可是他不是已经有心仪之人了么,还是个坚持痴汉一万年的苦情之人,又怎么会突然对自己……?
梵音敛下眸,更加沉默了。
“这个拿好。”
“什么?嘶!——”“别动。”
我收到警告当即停下来想要挣扎的动作,任由梵音将手覆在我火辣辣的脸颊上。
余光似乎瞥见了幽绿的灵光,我想着这许是什么治愈的术式。
梵音离得好近,鼻尖笼着他身上的气味,似是极其淡雅的茶香。
因为角度原因,从我这里可以看见他轻轻颤动的睫羽,根根分明,透着阳光,仿佛扇动着茶香而来。
那个瞬间,我愕然了。
记忆里,我认得这个味道,伴随着无人的冷清和与眼前人面目迥然不同的少年的笑靥,鲜明了所有关于月宫的记忆。
月宫上没有生气,唯一的活物便是月宫门口的那棵通体碧绿的高大树木,过去,自己十分钟情于在那棵树下接它滤下的阳光,将其冲成浅淡透绿的茶,和那个笑容比还要阳光明媚几分的少年。
喉咙滚了滚,我颤颤地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喉咙哽咽却干哑。
“……维桢……?”
那两个字发得极轻,轻到仿佛再大点,自己就再无法控制声音中的颤抖。
是他……
心底有个声音,笃定而反复,一遍又一遍。
可是,是他吗……
眼前人浅褐色的瞳孔好似骤然收缩了一下,却面色不变,置若未闻。
抿了抿唇,我依然不死心地低低唤了声,只是这次比起先前要更加大声。
“维桢?”
梵音收敛术式,冷着颜指了指他方才递给我的青玉瓷瓶。
“这是内服药,一日一粒,对你的伤有好处。”
在那双浅褐色的眼中,我看见了怔肿的自己,面容苍白得有些吓人。
“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
我难得固执,梵音却依旧沉默。
两人就这么不知对峙多久,对方方才冷冷出声。
“你认错人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紧抓着他袖口的手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徒然松开,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认错人了。
那么我呢,自己希望听到的是什么答案?
如果眼前人就是维桢,有着君无殇面容的维桢,抑或是,从一开始,君无殇和维桢,原就是一个人?
那么这一世,自己即使是作为一只狐狸留在玄殇身边,也尽数是在兄长的掌握中么……
骤然风起,我下意识抱紧身子。
为什么,突然好冷。
第一百二十章 刺激
一路上我几乎都处于头脑空白状态,什么时候回的寝殿几乎全然没有印象。
梵音一路上依然坚决贯彻其高贵冷艳作风,断没有浪费一个字,唯临走之前说了一句“四日之后我来接你。”依旧是让人一头雾水的模样。
思绪混乱所带来的必然是精神恍惚。
我就这么飘飘忽忽地走进寝殿,却愕然发现今天没有熟悉的聒噪,倒是消失了三天不曾露面的眠夜正悠然坐在红木桌边,赤色的桌布上腾着袅袅茶水蒸腾的雾气。
“回来了?”
我低头嗯了一声,看着脚尖一屁股坐到眠夜对面,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了,似是心情不好。”
我没有抬头,鼻尖萦绕着茶香,同是茶香……
茶香……
茶还没入口,茶杯便已经被我“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那头是一阵诡谲的沉默。
哼,知道了吧,想娶我?气吐血那完全不是个事儿,你还很有可能被家♂暴哟大王~
冷冷哼了一声,我幽幽道:“怎么,不是听闻某人日理万机,如今怎么得空来我这儿打发时间?”
“我想你了。”
“噗。”我拍着胸口寻思着自己方才还好没喝茶,否则还不得从鼻孔里给喷出来?
自己今儿情绪低迷,这一情绪低迷就比较懒得搭理人。
手指沿着茶杯沿儿缓缓滑动,我凉凉道:“大王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杵磨成绣花针,我怎敢再掺一脚?”
稍稍抬起一只眼皮,果见得那边眠夜笑容僵了僵。
“莫不是你吃醋?”那厮下一秒再次扯出笑容,缓缓呷了口茶,笑得有些暧昧。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厮不要脸惯了,自己也看他不要脸惯了。拢了拢衣袖,我飘飘忽忽道:“那没事便退吧,出去一天我乏了。”
眠夜将茶杯一放,倒是让我诧异地干脆起身。却不想刚要迈步却又将抬起来的脚又给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看得我心头一跳。
“想来我今儿来看你倒还真有一事。”
我看着那张面具脸皮心中不由直腹诽,你丫拉倒吧,就你那根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长生君没了。”
嗯,你说长生君没了长生君便没了么……
等、等一下……没了……是死了吗?!
“什、什么!”
眠夜的模样倒像是说“今天吃饭杀鸡可好”,淡淡睇了我一样,唇角依旧含笑。
“嗯,你的兄长,长生君,没了。”
什……什么……
你觉得你把句子断开就可以增加可信度了么……
“你猜,他是怎么死的?”
我这才发现眠夜的变态真的不是一点点……
“他是被本王那能干的弟弟杀死了,就在妖道上。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当年他亲手封本王妖道为的是阻止我妖界之人举兵进犯!如今却死在了本王妖道上!”
“哈哈、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我看着眠夜那副嘴脸,着实已经不想再说什么。
想当年自己那样防范玄殇单独见到兄长,怕的就是他一时冲动,谁知付出那样沉重的代价,千年之后,却还是一样的结局。
兄长死了……
耳边是眠夜有些刺耳的笑声,然而心中却全然没有一丝真实感。
维桢说,兄长是与天地同寿的上神,是地位仅次于天君之人。
维桢说,兄长是他最尊敬的上神,是掌握生命尺度的神明。
维桢说,兄长他神魄与肉体同样永生,身上的灵光是他修炼万年不曾见过的纯净。
那些,都是我没有见过的兄长。
我只记得,那些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穿过我的发,白衣飘飘之后是晕染飞扬泼墨般的长发。
“纤阿,过来。”
永远是那般温润的模样,连语速都是不疾不徐的从容。
兄长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又轻又淡的,好像顺着茶杯蒸腾出的一缕烟,浮在空中,变幻莫测又难以捉摸。他离我很远,却又是六届之内我唯一的亲人。
即使如今,我已经明白了,自己并非他的亲人。
那样的宠溺和温柔之后,是无心和算计。
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自己喜欢犯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我看着眠夜得意的模样,有些不确定地蹙眉。
“玄殇何以会遇上兄长?”
“你不信我?”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这竟是他来此寻你之前的事情,我却今日才知道。可见有人特意封锁,那便是有欲盖弥彰之疑,几乎是可以笃定的事实。”
他来此寻我之前?那不就是还在妖道,那时还有蒟礼……
对啊,当初他孜身前来,莫不是将蒟礼独自留在了妖界?
蒟礼身体不好,又那样怕妖,如今要是当真被玄殇弃于妖界不顾,那他当初坚持带上蒟礼同行又是何故?
思及此处,我突然发觉自己竟当真全然不在意兄长已故的消息。
我可真是个想得开放得下的豁达之人。
如此想着,我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所以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