蒟礼神色激动地看了无鸾好一会儿，一双手终是颓然放下：“不错……”他的目光看向了床上的珞凉，“所以我点起这凝神香，希望可以安抚她剩下的两魂六魄，别张惶着尽数散了才好。”
蒟礼说罢，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表情又严肃了起来：“我方才出门采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山上，竟不见麟须草。”
“那是什么？”
“是一种云巅大陆上随处可见的植物，虽然多见，但也是极具疗效的药草，只是煎煮方法复杂，对火候的要求简直高到了苛刻的程度，是以很少有医生会将它采来做药。”
“这山上，居然没有麟须草。”
“因为啊，这座山有古怪。”
蒟礼正说着，眠夜就进了屋子，一双浅褐色的眸在烟雾里依然射出锐利的光芒，让我闻言莫名紧张了起来。
“眠夜兄，何出此言？”蒟礼疑惑道，我也跟着看了过去。
眠夜伸手一指，直指床边坐着的无鸾，“我们从一开始，就都被他给误导了。”
第三十四章 愿望
无鸾好整以暇地坐在珞凉床边，面对眠夜的指责并没有反驳，倒是漆黑的眼底似是兴起了一丝玩兴。
我只是只狐狸，没有传说可说，没有故事可写，也推敲不出那么多有的没的。
无鸾就是我的传说，我的故事，我唯一愿意一门心思相信的人。
看，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历代统治者总是对愚民政策乐此不疲。
“我们早已到了玉山，那叫做阿蛮的女子，就是西王母。”
眠夜此话一出，无鸾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倒是蒟礼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你、小、纤阿不是被她抱了也没有事吗？”
“那是因为它的身体结构可能十分特殊！它是君公子的灵侍，君公子想必自然知道这一点，可是那天在大殿上，他仍然执意误导我们，我真不知所为何事！”
我不喜欢此时眠夜看无鸾的眼神，但是比起这个，让我觉得更加抵触的是眠夜此时的态度，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尖锐。
“身体结构特殊”，我伸出爪子打量了下自己，看了一遍不放心，又看了一遍。
所有人都是这样，总是在质疑，我不是什么不是什么，却没有个人来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
无鸾在这时起身，将我拎起来放到肩上，只是淡淡突出了两个字：“走吧。”
一个身影立刻挡在了我们面前，是眠夜，总是温润的俊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君公子想要去哪里？”
无鸾低头看了他一眼，眸光乍寒，却没有回应，只是转头看向一脸无措的蒟礼，交代了句“好生照顾她”，就伸手拨开了眠夜，踏出房门。
“无鸾……”我低低唤了声，不应。
“无鸾……”
这次他余光眈了我一眼，我立刻道：“无鸾，你其实不是故意的，对吧。”
无鸾目视前方，低醇的嗓音中却好似染了一层笑意，“怎么，你这样觉得？”
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回无鸾停下了脚步，伸手将我拎至面前，漆黑得发亮的双眸直直看着我，如玉般的面容，让我莫明有些心慌。
“你，还真是总让我惊喜。”
“……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无鸾嘴角那昙花一现的东西，是笑容吗？是吗？
其实我并不是没有见过无鸾的笑容，只是方才那个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格外，格外得让人心动。
“怎么回事……你流鼻血了……”
无鸾这一说我才发现，自己鼻端当真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心中暗叫不好，自己犯花痴居然还留下证据！赶紧！伸爪子抹掉！
无鸾静静地看着我一系列慌乱的动作，沉默着看了许久，却突然“扑哧”一声，似是没绷住，朗声笑了出来。
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的神情。
好像整个世界的阳光全部倾泻而下，密密地驱散开厚重的云翳，洒下琉璃般璀璨的光芒。
我当真是看得痴了，完全忘记了手中的动作，直到另一只手伸过来，轻柔抹了抹我的鼻子，耳边响起无鸾低醇，却似乎依然带着笑意的嗓音：“再看，又要流了。”
这句嘲笑当即弄得我又羞又窘，立刻回神，赶紧用爪子捂住鼻子。
完了！这次丢人算是丢到家了！
无鸾脸上的笑意一路上都没有消失，我觉得，倘若有一天自己当真能变成人类女子的模样，想着自己在无鸾心里已经是如此的形象，恐怕我就是再腆着脸也娇羞不起来了。
我突然有一种，被命运打败了的感觉。
“纤阿，给你一个愿望。”
“……诶？”说完这个我就有种想抽自己一巴掌的冲动，为什么每次无鸾主动开口，我回应他最多的一句就是这个“诶”！这也太——等、等等！无鸾方才说了什么？！
我惊异地在他肩头站了起来，就看见他微微偏头，一双黑眸好笑地看着我，缓声道：“我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愿望。”
他回眸浅笑的样子……
我赶紧伸出爪子，再次捂住了鼻子。
“我……我……”我捂着鼻子，发出的声音似乎有些古怪。其实，我还当真有一个愿望，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作罢。
理由很简单，无鸾至今给过我两样东西，名字，和一个愿望。
这都是我的。
可是倘若我许愿说出了这个愿望，那么它就不再是我的了。
于是认真思索一番，我果然还是舍不得。
“你想说什么。”
我捂着鼻子摇了摇头。
其实，我很想让无鸾给我重新取个名字，因为遇见了“阿蛮”，是以我之前那些奇妙的“阿酒”“阿骨”的臆想又像水中的气泡般一个又一个地接二连三冒了出来。
无鸾睇了我一眼，唇边有着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便记着好了，待哪一天想到，我定允现。”
我至今一直记着无鸾那是说这句话的表情，那样悠然惬意，整个人在我眼中仿佛都镶着一圈光彩。
那时我是如此珍惜这个愿望，可是后来才发现，倘若他不曾许过我这样一个愿望……
该多好。
第三十五章 名字
我看着眼前夜夜笙歌的人群，伴随着门的打开，浓烈的酒气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呛人气味迎面而来。
大厅前的犀梨木椅上，美人妙曼的体态被一袭红绸包裹，半露的酥白香肩更是被衬得莹白如雪，我们进去时，她正一饮而下一杯琼浆，眼中带着几分娇慵的媚态。
即使是已经近距离接触过阿蛮，我依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初见惊艳，再见依然之感，美得简直像是雍容不可攀附的瑶勒迷海花，第一眼便能夺人心魄。
美丽得，让人心疼。
我有些诧异，原先还以为无鸾要去哪里，竟不想跑到了阿蛮这里来。
阿蛮倒也奇怪，这两天还总是见到她，捧着各色诱人的糕点食物，扯出比糕点食物更加诱人的笑容问我要不要一起吃。
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阿蛮格外喜欢我。
今天倒是很怪，午餐时间将至也不见她人影，我原先还纳闷着，如今一想，原来是跑回来开宴会了。
这么多人，也不知这府邸在深山上，哪里来的那么多菜肴酒酿。这么美丽的人就如此度过岁岁年年，当真是辜负了。
我正想着，那边的阿蛮就看见了我们，笑着从木椅上起身，朝我们走来。
白嫩的脚踝触地生莲，伴随着银铃清脆的声响，娉娉婷婷，美得好像一幅画。
多希望，这可以是一幅画。
“你有话，想对妾身说？”阿蛮直接开口，慵懒的嗓音完全不是疑问句的意思。
“和传说不一样。”
“嘛……”阿蛮摆弄起自己长长的蔻丹指甲，红艳妩媚，正衬她这身华服的颜色。
“既然是‘传说’，那便不一定是真的，你该明白。”
“哦？”我虽然没太明白这两人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什么，但是我当真是着实明白无鸾这一声“哦”的语气所代表的东西。
“所以你被流放到这里，也不是传说那样，因为杀了长生君的女人？”无鸾此话一出，我果然就感觉到阿蛮情绪有变，虽是笑靥依然，却透出一股森冷的寒意。
不得不说，无鸾这一声“哦？”，几乎变成我的噩梦。想来从被按在澡盆里喝了大半盆水，到后来发生各种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段子，再到现在，我估摸着，无鸾这一声“哦？”所带来的，真心是被动技能。
“这是不是传说，等你去了上界，遇到那些吃人的神仙，他们自然会告诉你。”阿蛮笑得明艳，可这次我是分明感到了一股从爪子尖透上来的寒意，不由抖了抖。
“遇到了，我自然会问。”
“呵，可就怕你没机会了。”
两人的对话我越听越不明白，阿蛮好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个坐在餐桌边抱着食盒百般逗弄我吃百果香的人，那个把澄紫的碧落花茶推到我面前笑吟吟和我说“这是女子无处可托的怨气”的人，那个在离开房门的瞬间回眸给了我一记暖如阳光的浅笑的人……
那个人，是谁？
眠夜说，她是西王母。
无鸾也说，她是西王母。
就连她自己，也毫不避讳地在一开始就亮明了身份。
可我，依旧不相信，直到无鸾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描着暗纹的铜镜，我认得，是红光神在洠浇桓摒降哪蹬电嬷担担腹饩底涌梢钥赐甘兰湟磺谢檬酢�
无鸾沉默着将镜子递到了我的面前，嗓音低沉：“要不要看，你自己决定。”
其实啊，这世间的很多东西，皆是幻境，有人可以在幻境里幸福一辈子，因为梦里总是幸福的，所以忍受不了，甘心逃避。
其实我觉得这样很好，因为这样便不会被惊扰，也不会惊扰到别人的梦。
可是如今我才突然意识到……既然是梦，何来的不被惊扰之说？
我抬头看了笑靥如花的阿蛮一眼，继而毅然地低头看向无鸾手中的摩诘诺珂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