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消遣度日中,那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一袭黑色劲装的男人,雕刻般的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无一不似完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得仿佛能轻易将人的神魂尽数吸进去。
在这凌虚台呆久了,我见过的俊美的人很多,兄长更是首当其冲。吸引我的并不是他的样貌,而是这个人,着实古怪。
我想他一定是个很招人恨的人,如若不然为何我总是见着人或是妖组团去杀他。他倒也不客气,我曾亲眼看着他手起刀落砍人如切菜,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冰冷的眼神不变似是毫无知觉,手下的动作没有犹豫半分。
维桢说,这样的人我们一般称呼其为杀人狂。
说罢不忘劝我从此少去凌虚台,说是那儿有太多我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而我并不是一个会轻易听劝的人,倒不是为了看杀人狂,只是每次他杀完人之后,总是会抬头,然后深深,深深地凝视月亮。
那种深沉浓烈的情绪,就好像是某种求而不得的哀恸。
有时是一个时辰,有时是一整个晚上,他似乎特别喜欢月亮。那种炙热灼亮的眼神,仿佛紧紧攫住了我的神魄。
兄长给我的感觉总是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维桢是个欢脱的脑残孩子,虽然我也曾从这凌虚台见过不少其他人,但不曾有人如他一般邪肆。
邪肆而狂妄,总会看得自己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
那眼神,总让我产生一种他并非看月亮而是直接看着我的错觉。
于是,我来到凌虚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整天都坐在这里,静静等着他望向月亮,甚至偶尔会故意提早月亮升起的时间。
兄长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有几次欲言又止,眉间有一个浅浅的结。
然而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拢了拢我的发,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似是看着某件无比珍爱的宝物。
日子就这么如流水般过去,直到有一天,我等了他一整天,他都没再出现。
心中空落落,我就这么坐在凌虚台,整整一夜。
接着第二天,第三天,无数天过去,我却再没见到他。
我不知道心中这般难安的感觉是为何,只知倘若再不见到他,我便受不了了。
头一次,一个想法在我的脑中形成——
我要去下界看他!
可是我并不知道如何找到他的方法,可是有个人肯定知道。
我终于想方设法约出了维桢,可这次见他,却将我吓了一大跳。
“你去做了什么亏心事,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德行?”
眼前人两颊深凹,脸色发青,眼圈下面也是一阵乌青,整个人活像是才从墓地里爬出来。
维桢笑了笑,没说话,直接问我约他来所为何事。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几日不见,突然觉得他深沉了许多。
既然他不愿意说,我再多问总显得有些腆着脸,是以我直奔主题道:“我想去下界。”
他的脸上闪过震惊的神情,嘴巴微张,看着我,一双眼睛几乎脱眶。
这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本也没什么,即使无知如我也明白自己的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惊世骇俗,是以早早便做好了要花一番功夫说服他的准备。
谁知维桢震惊的神情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神色变得有些复杂,眉间更见沉重。
“……你都知道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声道:“就是天君即将迎娶你的事情。”
什么?
天君?迎娶我?
天君是个什么?他为什么要迎娶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如常一脸淡定地问道:“维桢地仙,请问你现在是在搞笑吗?”
他眈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似地扯了扯唇。
我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喂喂喂喂喂喂喂!!!!!别闹啊!!!!
“这事儿你听谁说的?”我抓着维桢的肩膀就开始拼命摇,他也不反抗,任我折腾,脸上依旧是一张送葬脸。
“整个上界都知道的事情,还需要听谁说吗?”
“兄长也答应了?”难怪兄长最近好像忙得回不了月宫,难怪那些小仙们总是用古怪的笑脸看我,那些大红段子……
所有的疑惑都在瞬间串联在了一起,却不料竟是件如此惊悚的事情。
谁料维桢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长生君大人不答应。”
“……诶?”那不就是说我不用——
“可是不答应有什么用?”维桢的语气似是带着些嘲弄,听得我有些刺耳。
“天君想要赢取的人,整个六界能有谁敢忤逆?”
“那兄长他人呢?”维桢的语气顿时让我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此话一出,他便沉默了,良久,才含混地吐出了一句:“长生君大人,被天君软禁了。”
什么……
搭在维桢肩上的手在瞬间脱了力,我看着维桢沉重的表情,一个念头瞬间在脑海中闪过。
“维桢,帮我去下界。”
没错,我要找到那个人。
在听到自己婚讯的瞬间,我最先想到的,竟是那个人的眼睛。
与其嫁给完全不知道是圆是扁不可理喻的天君,我倒更加宁愿嫁给那个人。
我知道,这个想法比之前要去下界的打算更加惊世骇俗,然而有些事情并没有道理可言的。
或许这一次便是命运,如若不然,我还不知何时才能察觉自己的心意。
惊世骇俗又如何?
至少如此,我很期待,甚至是雀跃的。
没错,天君又怎么会强娶人妇?况且那个人那么厉害,说不定我可以找他来救兄长。
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想法一旦在心中成形,我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澎湃的激动,一把抓住了维桢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凌虚台走。
凌虚台可观其余五界之景,我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个人具体是在哪里,但是我确有看到妖怪出没在他身边。
我伸手捏了个诀,显出了曾经看到过的景象,态度坚决地指着那里道:“维桢,带我去这个地方。”
谁知我身边的人在瞬间变了脸色。
“你……你要去这种地方做什么?”
他古怪的神色突然惹出了我的好奇心,“这里……是什么地方?”
维桢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继而接着死死盯住了那个地方,眼中的惊骇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沉默了半响才纠结着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小如蚊呐,几乎让我听不清。
“……妖……妖道……”
第六十四章 长梦(三)
啊……
我打量着眼前琼花漫地的美丽景象,默默眈了身后的维桢一眼,后者似乎也被眼前所见震惊到,连连啧啧感慨。
“好!我们走!”
我豪气干云地手指前方,不料刚迈出一步,衣角就被身后的维桢给拉住。
“……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我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的肩膀。
“人都出来了,你现在才想起来担心……真的没问题吗……”
维桢被我呛了一下。
我原以为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这种地方必然相当麻烦,不料维桢作为一个小地仙自有他的方法,我们这一路竟畅通无阻,顺利到达妖道。
妖道并不似维桢形容的那样可怕,至少表面看上去是十分美好的。
“啧……他现在会在哪里呢?”我原以为只要自己来到下界就可以见到他,可如今才发现,妖道这么大,我该如何寻他?
维桢闻言立刻凑了上来,一双眼睛紧张地盯住我:“你是来找人的?”
“诶?”我错愕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摇了摇头,“不,我是从凌虚台上,看这里风景不错。”
维桢显然是太了了解我的操行,十分怀疑地又是盯了我好一会儿。
我顿时被盯得有些心虚,“啊呀不要浪费时间了!”我绕到维桢身后推着他往前走,暗自下定决心,不行,这厮到时候铁定碍事,如今要想个办法将他甩掉才好!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从我们面前横亘而过,夹道生长着果树,树梢结实累累,一个一个暖黄色的小球,在阳光下看着煞是可爱。
“呐,维桢,去帮我摘点果子吧。”我做出有些馋嘴的样子,将自己的绢帕塞到他手里,将他往果树旁推。
我看着他当真听话地做起事情,消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茂密葱茏的果树间,心下大喜——好!那么——开、溜!
我卯足劲跑出去了好一段路,直到身后的果树的树冠完全淡出了视线,方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
呼……呼……
不行了……天天坐凌虚台上的人这么一跑起来当真是要命。
我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扶着胸口顺气,额角的汗更是泠泠地下,背后已经湿透,罗裳黏在肌肤上,十分不舒服。
这附近要是有温泉什么的就好了……
咦?我记得这里是……
我身下的这块石头和它旁边的树,这布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心下方生疑惑,脑袋里就闪过一道灵光——这不就是我常常看到他的地方吗?!那温泉就该是在……
那个方向!
好吧,我承认自己偷窥,咳不对,是欣赏过某人沐浴的模样,不过那时候水雾蒸腾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也并不知道他是要行沐浴之事,谁知看着看着,眼睛就挪不开了。
不对不对!我连忙用手挥开脑中的绮想,双手捧住发烫的脸颊企图让它迅速降温。
啊,我这是在想什么!
正适时,我便看见了前方氤氲开来的雾气,没错,咳,温泉!
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十分宜人。
但是这里毕竟是露天温泉,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这里似乎是有不妥。
我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四周是山岩围成的一方潭子,潭里是温泉,潭上则是树林阴翳,地处隐蔽,虽是白天,但该是不会有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