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她说,“虽然你们坚持我是宫主的转世,是你们等待的人,但我没有她的记忆,我是全新的。这样的我若坐上了承载着神君所有的爱恨的位置,对我、对神君,以及舍弃了前世记忆的她而言,都是最彻底的玷污。”
“可只有坐上这个位置,您的继承才会真正地完成。”魔炽淡然地说着,就像他一直以来表现得那样,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有前世的记忆,只是按部就班地引导她完成所有的仪式。
“……等待转世归还,完成宫殿的继承仪式,或许是你存在于此并坚守万年的全部理由。但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不是牵线木偶,我没有义务你们怎样要求我就怎样完成。”
李玉暖静静地说着,昂着头,始终注视着机关图上紫色斑点的移动。
“我没有前世的记忆。即使你一次次的重复着爱,我不知道我的前世是谁,不知道她和北冥神君间发生过什么。既然她在跳入轮回的那一刻就舍弃了过去,想必是发自内心的不希望回到此地,继承这些烙有神君痕迹的遗产。如果你真的忠于你的主人,如果你的主人当真爱她爱得无视轮回,他便应该尊重她、成全她,而不是强迫她捡起那些已经遗弃的过去!”
“……如果是这样,继承不完成,您的朋友——”
魔炽沉默了,有些音符不需要全数吐出,也能让人感到恐惧。
李玉暖的表现异常坦然,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恭喜你抓住了我的死穴。但你的话中存在着一个悖论。宫殿因为我的归还而苏醒,若此次继承仪式不完全,那宫殿的苏醒是半途而废还是……继续?继续,意味着宫殿认可了我对它的所有权,我依旧有权指挥她们将我的朋友带出冰宫。中断,则说明继承不成功,宫殿将再一次陷入沉睡。宫殿陷入了沉睡,我还有什么害怕?”
电光石火的瞬间便抓住话语的关键的李玉暖,满面的自信,笑容傲慢得令人不寒而栗。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我,不属于任何人的我。”她说,“你不过个木偶,谁给了你资格命令我,谁给了你胆量与我同等尊贵!”
……
……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沈天无望地挥舞着扭曲如废铁般的爱剑,他已精疲力竭,只为一线侥幸而苦苦支撑。
行进越来越艰难,随时随地都有着了火的青铜碎片自四面八方砸下,生命像萤火一样可悲,所谓的“相信我”不过是手指轻轻一捅就会破碎的谎言。
但没有人离开队伍,并非他们愚钝,只是现实太过残酷。
摇摇欲坠的栈道,地下熔岩滚滚,天空下着火,没有人还有余暇思考宫殿为何突然成为怪物,他们只想找出一条生路,所以他们紧贴着队伍——离了队伍,生还的几率将会更低。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活下去的欲望是最大的执念。
过分的高温让沈天的脚步越发的不坚实,他拄着剑鞘小心地行走着,生怕用力过猛在松散风化的青铜上踩出一个窟窿。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靓丽的身影。
一个女人。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女人。
她盛装华服,手提宫灯,站在烈焰深处,容貌姿丽,身形婀娜。
她不说话,只是微笑。
目光交接的瞬间,沈天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要他们过去,到她的身边去。
鬼使神差般,他过去了,身后的同门师弟师妹们略一迟疑便也纷纷跟上。最后一人收腿的瞬间,着了火的青铜巨横从天而降,轰隆隆地将退路堵住。
啊!
看着强作镇定的他们,女人的笑意也更浓了,她的笑容介于真实和虚幻,她的容颜闪烁着生与死的节奏。
笑容转瞬即逝,旋即恢复冷漠的她转过身,一声不吭地领路,烈焰在她面前让出了一条道,却在他们通过的瞬间再次合拢。
这是梦呓般的景象,万始宗的内门弟子在陌生的女人的引导下,穿行于火焰和死亡之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出声,沉默是唯一的注脚。
女人引他们走的是一条从未在地图上出现过的路,大半的路程都在黑暗中穿行。若非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此刻的景象更像黄泉的摆渡人带着新鲜的灵魂,穿过忘川,进入深不可测的幽冥世界。
没想到青铜冰宫的深处居然还有这派景象!
前进的同时,沈天四下张望着,眼前所见,包括这提灯的紫色宫装女子,全部都未在前人的笔记中出现过。
若能生还,有他领队的对北冥冰宫的这一次探索,将成为修真界对北冥冰宫的研究的最重要一页,他的名字也将长久地与冰宫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想到荣誉,饶得沈天镇定,也是一阵心潮起伏,汹涌不定。
相对于沈天的心思万千,林动显得异常安静。自紫衣宫女出现后,他的视线便始终追逐着她,像婴儿痴恋母亲,又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仙子。
道路的尽头,一点光亮正越来越近。
☆、第89章 温暖的虚幻
当——
当——
宣言刚吐,虚空中便响起一阵直入心灵的钟声。
钟声不知从何出来,清脆而悠扬,中蕴含醍醐灌顶的禅意,直入心灵其带来顿悟的同时,却又蘸满绝对的霸道。
无法抗拒,无法拒绝,简直就像直接在脑海中敲响一样!
“……谁!谁在我的脑海里敲钟!立刻停下!”
李玉暖愤怒地训斥着,石阶下,魔炽单膝跪下,左手放在心口,谦卑道:“一切都如神君所言,继承仪式开始了。”声音经过墙壁层层回荡混合,仿佛亿万人在齐声高唱般,蒙上了宗教的神圣和诡秘。
李玉暖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捂着脸跪下了。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我不是你们等待的那个人!”
大声地哭喊着,愤怒的火焰燃烧了理智,她甚至顾不得矜持地扑上去,将石案上那些早已风化脆弱的“珍宝”全数扫下。
“我最讨厌被人强迫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流着泪,声嘶力竭地说着,蒙着眼泪的眼中竟隐隐流出君临天下的气焰。
“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别人的要求里。每一天每一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对我重申许多很高尚很伟大其实狗屁不通的道理!每一个瞬间会有人冲出来告诉我,你不能怎样怎样,你必须怎样怎样……我一直认真地倾听着,我将倾听并实现他们的诉求当做我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直到牢笼破了的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他人的死活其实和我完全无关!我活着不是为了实现别人的梦,我只是我,不是任何人!”
“看见平民因为战乱曝尸荒野时,我会愤怒流泪,可也只是伤心愤怒。谁都是自私的,千万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性命像稻草一样被收割,也比不过心尖上那一个人的流血流泪……我……渴望变强,渴望复仇,和责任无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怪物,也必定是为了爱为了自己,而不是什么天下大义!”
“……”
魔炽沉默地听着,寂静中,仅存于幻想的钟声渐行渐远。
看着阶下始终神情木然的他,李玉暖叹了口气:“我是个任性的人。控制我的最佳手段是施恩。你若愿意听从我,放万始宗的人安全离开,我们之间还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企图以他们为人质逼迫我就范——你来自上古,应该比我更清楚,龙被触及逆鳞会怎样!”
龙颈之下有一尺逆鳞,触之则怒,怒而杀人盈野。
她看着魔炽,等待他的屈服。
然而——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扶您坐上神座,我是为您而存在的。”
轻柔得恍如吟唱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此起彼伏的钟声间隙,嵌在紫色魔纹中央的眼睛如湖水般清澈,带着魔性的木讷。
“……即使最终将被您的暴怒烧得魂飞魄散,我也不能违背神君的命运。”
魔炽柔和地说着,抬起头,直起腰,展开双臂,缓慢地走上台阶。
看着他仿佛拥抱火焰的蛾子般无畏的身形,李玉暖的心中没由来的一阵颤抖。
一段印在她的记忆最深处的爱恨,扑棱着翅膀将要破茧而出!
不——
她惊叫起来,叫声还没有冲出喉咙,便被看不见的手扼住,脑海中仿佛大海潮涨般涌出无数画面。眼前的一切如梦而逝,空旷的宫殿燃起了冲天的火焰,无根的红莲业火盛放在曼舞的野草尖梢,她披着曳地的长袍缓步行走在白骨的荒原上,踩着吱嘎作响的骷髅,踏上那竖了暗金色十字架的祭坛。
她抬起头,仰望其上悬挂的黑衣王者。他已经奄奄一息,高傲的头上带着白骨的花环,黑发遮住了他的面容以及大半的身体,暗金色的血顺着衣袍缓慢滴落,渗进白骨深处,不知所踪。
祭坛前,白衣的祭司正和十字架上垂死的王者喃喃言语,他穿着银白色的礼服,衣摆长长铺下,恰好盖住了祭坛下的皑皑白骨。
他背对着她,她却提起裙裾,理所当然地走到他的身边。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抬起手,递出一把暗金的刀。
“我们成功了,”他说,“我们杀了神。”
有些哀伤,又有些理所当然,她松开了提在手中的裙裾,郑重地接过刀。
手,叠倒了一地。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齐声说着,“弑神者必将背负地狱的罪孽,永生永世不得相见。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冲破牢笼,再一次回到这里!”
最后一个字符吐出的瞬间,本就漆黑的天空突然变得血浪滔天,紫色的雷电巨龙翻滚在血红深处,以暗金色十字架为中心,九层雷劫滚滚而来,他们却只是紧握着彼此的手,昂头宣誓。
“总有一天,我们会冲破命运的牢笼,再一次的相遇!”
……
庄重的吟唱冲破了雷电的封锁直接刻入识海,那么悲凉那么沉痛,却又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定,和——威严!
啊!
突如其来的一个滑步,将她从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