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郑嫣都觉好笑,明明那些人心中是开怀的,却还要硬生生的逼出几滴眼泪嚎啕大哭来表现自己的悲伤。
世间真性情,还余多少?
郑嫣虽然也曾亲眼所见高洋的修罗模样,这些时日来那些血腥残酷的记忆也历历在目,只是人既然都已经死去,那些生时的所有过错也随之带走,又何必再苦苦纠缠于那些不可饶恕的恶行呢。
相比而言,郑嫣倒还真是为了高洋有些难过。毕竟那也曾经横空出世一手解决高家危机的高家二子,也是君临天下励精图治的北齐君王,亦是叱咤沙场让宇文泰中途折返长叹的英雄,只是所有功过皆有后人传说,自己也不过真心的为了这样一个虽是君王却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的高洋有些悲切。
郑嫣踱步在莲花池边,荷花早已枯萎,只剩一片狼藉。
想起儿时初遇高洋,那时自己的印象中还镌刻着传闻中的高家二子形象,也一直偏见的以为他不过是个长相丑陋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却不想这样一个人却能登临高位,完成高家几代人都无法实现的夙愿。
而如今一切缘由也都因着高洋的死去而散尽,像是那枯萎的荷叶一般,再无曾经怒放的痕迹。
“嫣儿。”前方不远处郑元清瞧见女儿正对着一池枯萎的荷叶发呆,不禁轻声唤道。
“爹。”郑嫣抬头,然后微笑着走向郑元清。
这几日,新皇登基,作为丞相,郑元清应该比平时更加繁忙才是,可是自高洋薨逝后,他倒突然变得清闲起来。
而高洋去后的第二日,常山王高演宣读的遗诏中,四位辅政大臣中依次是尚书令开封王杨愔、平秦王高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颐,却无平日里备受高洋宠信的郑元清,这倒让郑嫣疑惑不已。
“爹今日无需进宫吗?”郑嫣走到郑元清面前,轻声问道。
“如今还在国丧期间,先帝还未入皇陵,新皇又极尽孝道,这几日皆不议朝政,只一心为先帝守灵。”郑元清淡笑回道,然后望着郑嫣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发丝嗔怪道:“你这孩子,都是行过及笈礼多年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爱挽发,每日总是如同及笈前散着头发。你这般让长恭当年那般费心送的白玉桃花簪如何能够重见天日啊。”
郑嫣闻言面色一红,“爹,你莫要取笑女儿了。我本来这般自由惯了,挽发本就繁复,倒不如这般自在。何况我也就在府中才这样散着头发,若是平日出府,我自会挽发的。”
“你的性子,爹还不知道,只是日后若是成了家,就不该像在府中一般散漫了。”郑元清轻声提点着郑嫣,然后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嫣儿,你还没回答爹的问题呢,那曾被你一眼相中,连当年先帝所赐的紫玉簪都被比下去的白玉桃花簪现在何处呀?”
“在望月阁的锦盒呢,爹你尽爱拿女儿开心。”郑嫣面色更红,不禁低下头去。
郑元清见女儿一脸的娇羞,心中发笑,但是瞬间却又浮现一抹忧色,只是低下头没有发现而已。
“嫣儿,你所中意之人可是长恭?”郑元清突然问道。
郑嫣猛然抬头,望着眼前似乎早已看穿自己心事的父亲,慢慢的点了点头。
郑元清面上欣慰一笑,摸了摸郑嫣的发丝,有些感概道:“看来真是女大不中留了啊。”
不知为何,郑嫣从郑元清眼中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心中一痛,猛然扑进父亲的怀中,撒娇似的的摇了摇头,“嫣儿要永远陪着爹。”
郑元清身形一僵,慢慢抬起手,抚着女儿的发丝,好笑的说道:“傻孩子,像你这般年纪的女子早已为人母亲了,哪有永远不嫁人留在爹爹身边的道理。何况你与长恭两情相悦,爹可不忍棒打鸳鸯。”
说完轻轻将郑嫣拉离自己的怀抱,眼中坚定,“嫣儿,你会比爹和娘亲要幸福许多,看得出来,长恭对你已是极好了,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在等着你,要不然以他的身份早已是妻妾成群了。只是他却一直为你保留着那最重要的位子,所以你一定会很幸福的生活下去的。答应爹,无论以后发生何事,你都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幸福下去。这是我的心愿,也是你娘的心愿。”
郑嫣眼圈发红,狠狠的点了点头,“嫣儿答应爹,只是爹也要答应嫣儿开心的活着,不要再为娘亲的死而独自一人承受悲伤,嫣儿如今也已经长大了,也可以为爹分担了。”
郑元清欣慰的笑了,伸手拭去郑嫣掉落的眼泪,责怪道:“你这孩子,别总是掉眼泪,这样让你娘亲在天上看到,又要难过了。”
“嫣儿不哭,嫣儿要笑,这样娘亲看见了也会笑,爹爹也开心了。”郑嫣抬手抹了抹眼泪,对郑元清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父女**心一笑,轻风带着淡淡的桂香漂浮在两人周围,清新怡人。
而这一幕父慈女孝却正好被不远处隐在树后一双怨毒的眼睛看到,那眼中的绝望和怨恨像是一个诅咒直袭不远处的郑元清父女二人身上,只是两人却都没有发现。
有些时候淡淡的恨意会慢慢随着时间的积累变成深深的怨毒,像是暗处生长的毒瘤般,若是在人心上生根了,便再难拔出。
第一百章 重见旧物事难休
百花园中,郑嫣正急步走着,今晨便得皇后传召,虽然心中并不是十分愿意出门,但想到凤鸣殿中那独自驻足的孤寂身影时,却又不禁心生同情,而且自己这段时日也时常来凤鸣殿陪伴皇后,发现她其实也是那样的亲切慈爱,没有想象中手执凤印的高傲。
而自己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在深宫中看似风光却是那样孤独无助的女子,此时高洋一死,她心中最后的那一道光芒和希冀也瞬间化作灰烬,从此只怕是心灰意冷了。
想到这,郑嫣不禁加快了脚步,这个时候也许那个女子需要的只是有个人站在她旁边静静陪着她而已,毕竟未来还有那么漫长孤独的路在等着她。
猛地低头走着的郑嫣突然撞到前面亦是急步而行之人,待缓了步伐,郑嫣抬头正准备抱怨几声时,却在看到前方亦是抬头望向自己的人时,两人不禁异口同声唤道:
“长恭!”
“嫣儿!”
郑嫣到嘴边的抱怨吞回肚中,倒是长恭责怪道:“皇宫禁地,怎么走的那般匆匆,幸好撞到的人是我,换做别人只怕就要治你不敬之罪了。”
“我不也是担心皇后娘娘嘛,今日她派人召我入宫,也不知所为何事。”郑嫣低头解释道,然后又抬头反驳道:“你倒说我,你刚刚不也是走的那般急嘛。”
说完郑嫣抬眼瞟了瞟长恭,长恭轻笑出声,无奈的耸耸肩,“好了,我们两都理亏了,不过皇上召我有事相商,我得先去正德殿了。你也先去凤鸣殿吧,别让皇后久等了。”
“嗯,那我先走了。”郑嫣点点头,然后正准备移步离去,长恭却又突然叫住了她。
“嫣儿,”郑嫣疑惑的望向长恭,而长恭只是淡淡一笑,“这几日被宫中琐事缠身,过会我从正德殿回来,也正好得空,不如找上靖轩一起去月扬楼小聚。自上次世雄回来,我们也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也好,那我从凤鸣殿回来便在此处再见吧。”
长恭点了点头,嘴角微弯,“你先去吧。”
郑嫣离去,长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百花园的尽头,才转身急步朝正德殿走去。
凤鸣殿中,亦是素色一片,平日凤冠霞帔,锦衣华服的皇后此刻也只是一身素色锦缎加身,头发用简单却不失庄重的白玉簪挽起。
素颜扑面,少了平日里伪装的坚强和华服下的雍容华贵,此时倒更像个普通人,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遗孀罢了。
“嫣儿参见皇后娘娘。”郑嫣盈盈跪下,恭声请安。
本来坐在案前看着书卷的皇后抬眼,起身扶起郑嫣,话中带着微微的责怪,“你这孩子,要本宫说几次才记住,以后到凤鸣殿无需行此大礼。”
郑嫣借着皇后的虚扶站起身来,嘴角挂着让人见之心情大好的笑容,“嫣儿知道娘娘疼爱嫣儿,只是这该有的礼仪还是该有的,嫣儿又岂敢逾越呢。”
皇后摇了摇头嗔了郑嫣一眼,但终是淡雅一笑,“也罢,既然你定要每次行礼,那便随了你。”
郑嫣依旧笑着,但是眼中疑惑显现,“不知娘娘今日召嫣儿前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明日先帝便要下葬皇陵了,本宫想自己亲手帮他收拾些平日喜爱的东西让他带走,却又想帝王葬礼必是风光无限,又有什么珍奇是不放在皇陵中陪葬的呢,所以一时间本宫倒犹豫了,不知道如何是好。”皇后眼中浮现犹豫和无奈。
“娘娘的意思是要嫣儿帮娘娘拿个主意吗?”
“可不是,你平日聪明伶俐,你倒帮本宫想想,这该怎么办。”
郑嫣闻言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回道:其实娘娘这份心意若是先帝知道,必是欣慰不已。若是一定要放些东西,不知先帝生前可有些什么钟爱之物吗?”
“你知道的,先帝一生爱酒,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特别钟爱之物。”说到高洋生前,皇后眼中神色又不禁变得黯然。
郑嫣见此,忙安慰道:“娘娘莫要难过了,生死有命,您这般让先帝如何走得放心呢。”
说完郑嫣又想了想,然后问道:“不如挑些先帝平日的贴身之物,一同陪葬了也好。”
皇后抹了抹微红的眼睛,点点头,“如此也好,那我们便先去看看有何可以陪葬之物吧。”
郑嫣点头,然后上去挽住皇后的手臂,向殿外走去。
昭明殿中,各种珍玩依旧绽放着奢华的光芒,只是曾经拥有这座宫殿的人却已经辞世,物是人非也不过几日而已。这里似乎还有当初的丝竹声,似乎还有那浓重的酒香,似乎还有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可是现今却只是一座极尽富丽的宫殿罢了,那执意建造这座宫殿的帝王已经西去,带着所有的罪孽就在这里沉沉的睡去了。
“嫣儿?”见郑嫣有些出神,皇后不禁唤道。
郑嫣回神,抱歉一笑,“嫣儿失态了,娘娘恕罪。”
“无妨,别说是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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