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馈
和士开的为人,高演不是不知,所以在即位之初,他便随便找了个缘由将其调往外地,可是高湛却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法子又将他调回了身边,这一点,让高演不满了许久。
“皇兄教导的是,臣弟自有分寸。”高湛恭声回道,心里却不以为意。
高演深知高湛对于和士开的知音之情,自己的话,他从来只是听听而已,“朕的话,你要听进去了才好。”
高湛点点头,一脸谦恭,“皇兄的话,臣弟都记在心里。和士开的为人,臣弟心里清楚,不过是对他有着惺惺相惜罢了,皇兄无需为我操心。”
“你知道就好,夜深了,你也回府去吧,朕也累了。”
“臣弟告退。”走至门外的高湛突然回头,嘴角一抹诡异带着些许狠戾的笑容浮现,他深深的看了眼转身走向内室的高演,然后身影便消失在深沉的暗夜之中。
寂静的晋阳殿中,高演挣扎在梦魇之中。
梦中,高洋怒目而视,不断质问着济南王为何而死,而他身旁站立的皆是披头散发圆目而睁的杨愔等人,几人步步紧逼着高演。
“皇兄,臣弟不是故意的,臣弟不是故意要杀济南王的。”
“不要,不要!”
“皇兄,臣弟错了!”
辗转间,高演突然一声惊叫,从那暗沉的梦魇中猛然醒来,额间尽是豆大的汗珠,心脏处亦是狂跳不已。
自那日赐死高殷之后,高演便一直梦到高洋在梦中质问自己为何要杀高殷,并向自己索命,还有一些旧臣,俱是鲜血淋淋的站在自己面前,想要谋取自己性命。
那梦境那样真实,叫高演不得不心惊,而每夜沉睡之际,这梦魇便会缠绕住自己,像是无形的手扼住自己的咽喉,一寸寸窒息而死。
高演抚住胸口,抬眼看了看天,还未大亮,虽然离早朝的时间还有一会,但是高演却已不想再睡,他甚至开始有点畏惧黑夜的到来。
早朝之后,高演突然提议前去邺城郊外行围,众臣只好遵旨。
郊外行围,众人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来邀功请赏,而高演因连日来的梦魇缠绕,今日似是得到解脱般,驾马疾驰追击猎物。
云夕公主一月前前随太后娄昭君前往佛寺请愿,郑嫣回朝之后也没见到她,今日倒有些为她惋惜,否则今日确实可以和她好好比试一场。
正想着的时候,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惊叫,正是高演所在方向,郑嫣一惊,掉转马头向那边奔去。
待走近之时,郑嫣才发现群臣已经赶至那边,而内侍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不堪:“皇上落马了,快传御医!”
跃下马背,郑嫣走近人群,发现高演已经陷入昏迷,而靖轩正在为他把脉。
“怎么回事?长恭。”郑嫣走到长恭身边,轻声问道。
“我也不清楚,听到声音便赶来这边了。”
郑嫣没有继续说话,因为身后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皇上座下千里驹一向温顺,今日怎么会突然发狂将皇上摔下马背,一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那也未必,皇上自从下旨赐死济南王以后,便经常神志恍惚,或许刚刚一晃神没有注意才摔下马背。”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只希望皇上能够平安无事。”
几人闻言忙点点头,不管怎么样,高演这个皇帝还是很受众臣爱戴的,虽然皇位来的并不干净,但是不得不说他却是一位明君,比高殷更适合那个位子。
郑嫣抬头环顾了四周,无意却瞥见高湛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难道是他?
郑嫣不敢再多想下去,因为一直以来对于高湛,郑嫣都不愿将他与这俗世纠缠在一起,仿佛那样白衣飘飘之人,只能生活在九重宫阙之上,不应与这世间阴谋结合在一起。
可是,这往往不过是人心中无法兑现的夙愿,既然生在这禽兽之家,又何来能够置身事外,做到真正的纯净如初。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无端歹念横祸生
晋阳殿中,御医来来回回,不断的为高演诊治,皇后在一旁不断抽泣着,而太子高百年则在一旁不断安慰自己的母亲,又不时担忧着望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高演。
群臣亦是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殿外焦急的等候着。
也不知是因为刚刚在围场上的那一眼,郑嫣格外的关注长广王高湛的表现,不时的将视线转向他。
只见他依旧是平日的一身白衣,此时眉头紧皱,来回踱步,似是不安焦急,却又让人感觉带了些别的情绪。
长恭见郑嫣心不在焉的,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怎么总是心绪不宁的,是刚刚吓到了吗?”
郑嫣收回视线,淡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你说皇上的伤怎么样了?”
长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知道,刚刚靖轩不是说性命无忧,但是肋骨却断了几处,也不知是否伤到心肺,所以还需看御医怎么说。”
这时,晋阳殿的门终于打开了,郑嫣也来不及说什么,便随众人迎了上去。
“皇上如何了?”斛律光上前问道。
御医叹息着摇了摇头,众人心中不禁一冷。
“皇上尚在昏迷之中,虽然性命暂时无忧,但是断裂的肋骨却伤到了肺腑,只怕”御医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众人闻言亦是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正当众人还处在震惊中时,高湛突然站出来说道:“皇上病重,需要静养,众位大人还是先回吧。”
虽然还有几人想要继续询问皇上的病情,但碍于高湛的逐客令,面色都有些不佳,但是却也都纷纷转身离宫。
郑嫣同自己父亲一同回府,在路上,郑嫣忍不住问道:“爹,你对皇上这次负伤有何见解?”
闭目养神的郑元清淡淡的睁开双眼望了眼女儿,然后轻轻拍了拍郑嫣的肩膀,“嫣儿,皇家之事,不是我们能够妄言的。”
郑嫣皱眉,没有继续问下去,但有些事情心中也隐隐明白了不少。
一路无言回府,望月阁中,南宫正在等着郑嫣。
见郑嫣脸色有些苍白,南宫不禁担忧问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皇上行围,从马上摔了下来,胸前肋骨断裂,凶多吉少。”
折腾了一整天郑嫣,已是十分疲惫,回屋后便添上一杯茶水坐了下来。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想起南宫应该和偃月在调查秋水仪之事,不禁有些疑惑。
“回小姐,我们为小姐找回了一个答案。”
闻言郑嫣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集中起来,望住南宫,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秋夫人,却是已死。”南宫一字一句回答道。
郑嫣心中一突,虽然那日平秦王的话已经可以肯定这个事实,但是郑嫣却还是想要自己去查明真相,如今得知秋水仪已死,心中还是难过万千。
可是郑嫣却来不及难过,南宫又继续说道:“而且,根据我和偃月的调查,倒发现了一些暗焰的蛛丝马迹。”
“哦?继续说下去。”郑嫣皱眉说道。
“是,当年暗焰对偃月采取最后致命一击之时,其实他们亦是伤亡惨重,最后被一股不明势力所收纳。”
“不明势力?”郑嫣不禁抬眼问道。
南宫点点头,“嗯,偃月暂时还无法得知这股不明势力是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前朝朝中之人。”
“前朝中人?若是他们收纳暗焰,而先帝刚好收纳偃月,那岂不是先帝的死对头?”
南宫赞同的点头说道:“小姐分析的不错,我和偃月也是这般猜想的,所以也正朝着这个方向继续调查,看来不日,一切便都会水落石出。”
多年一直纠结的真相终于快要浮出水面,郑嫣不禁有些不明的不安,但还是叮嘱南宫道:“嗯,你们也要万事小心。”
“南宫明白,小姐今日也累了,早点歇下吧,我先告退了。”
南宫走后,郑嫣便觉疲惫全无,对于那个自己一直追寻的真相,如今是越来越近了,可是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也在渐渐袭来。
几日后,太后得知消息匆匆赶回邺城,走进晋阳殿便听到了阵阵抽泣之声,心中一慌,在云夕的搀扶下匆忙走进内室。
只见高演此时已是病情加重,面色更加苍白,眉头紧皱,似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众人见太后归来,纷纷下跪请安,但是太后却不理这些,只是匆忙的走到高演床前,轻声呼唤道:“皇儿,皇儿,你睁开眼睛,母亲在这,母亲回来了。”
高演似是听到了太后的呼唤,几日都在昏迷中的他竟然虚弱的睁开眼睛,对着自己母亲微微一笑,见太后已经垂泪,一向孝顺的高演不禁想伸手为母亲拭去眼泪,但是终因浑身无力而放弃。
他只好抱歉的一笑:“儿子让母亲担心了,母亲莫要为儿子落泪,儿子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太后不禁微嗔道:“往日这个时令你也不爱去打猎,怎么这次竟非要去行围啊。”
闻言,想起自己行围不过是因那梦魇相缠,自己不过是想逃避罢了,又念及那被自己赐死的高殷和自己对母亲信誓旦旦的承诺,不禁愧疚袭上心头。
见高演眼中突然浮现的深深自责和悔意,太后也察觉到了不对,突然想起这几日在路途中所闻关于济南王已死的传言,不禁神色一敛,冷声问道:“皇儿,济南王何在?你如今病重,怎么也不见他来看望你。”
高演闻言,面色一僵,眼中的愧疚悔恨更深,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差,但是她似是不死心般又继续问了高演两遍。
但是高演依旧默不作声,顿时太后便明白了一切,那传闻竟是真的。
她几步离开高演床前,对高殷这个孙儿的愧疚不禁涌上心头,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让他失了皇位又丢了性命。
太后不禁厉声斥道:“你竟然最后还是没有放过济南王,你曾经在哀家面前发下的誓言难道忘记了吗?若是日后伤害济南王便死于非命,现在看来,你是报应来了。罢了罢了,你这等逆子,哀家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你还是自生自灭的好。”
说完,太后便愤然拂袖而去。
高演眼中噙着泪水,虚弱的喊着:“母后、母后。”但却始终唤不回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