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约陌生人- 第53节

我撑了好几次身子，爬不起来，只能保持着那个难看的姿势，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上身上全是肮脏黢黑的尘土。

水耀灵站在楼上的缓台恶狠狠地接着朝我嚷嚷：“赶快走！滚！”

我没有力气说话，有力气也不想跟一个不信任我的人再解释什么，更不想继续难堪地趴在这儿。

为了坚守最后一点点尊严，我试图缓慢地往楼下艰难爬行。结果，刚匍匐着下了第一个台阶，身体就突然失去了重心。

滚下楼梯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额头磕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我并不觉得痛，只是感觉到眼前流淌过鲜红的一片。

全世界都消失了声音、触觉和味道，只剩下去年冬天，水耀灵跟我求婚时，我俩说过的话。

——尽管……搞不好我哪天真的会杀了你，但你只会死在我手里。

——姑奶奶真要被你弄死，就在奈何桥上等着你。

67。这俩倒霉孩子的去留

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没在奈何桥，而是在医院里，好好地活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周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滚下楼梯爬不起来就算了！还摔到医院来了？真够丢人的！

想到自己这股莫名其妙的脆弱劲儿，我就心绞痛，痛得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真的，我真不是因为水耀灵骂我、推我、赶我走难过。

他对我多狠，我都不会觉得不曾预料，我压根没幻想过跟他天荒地老。那会儿去找他，纯属头一天晚上喝多了，酒精中毒干的蠢事。

如果我不是没醒酒，怎么会傻逼呵呵地想从十五楼爬楼梯爬到一楼呢？

如果我不是没醒酒，怎么会犯贱地跑去找水耀灵和好、跟水耀灵解释？

我俩其实都清楚，早晚都有撕破脸这天，只是不确定在哪天。

要是我俩能隔着杀他全家的血海深仇奔向幸福，那多不正常？

撑了撑眼皮坐起来，我才看清床边的人居然不是水耀灵，是季阡仇！

说实话，我挺懵的。在水耀灵家走廊的安全通道摔下去，一睁眼睛看见季阡仇，太神奇了。

“你怀孕了。”

没等我说话，季阡仇冷不防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更懵了，感觉像被晴天霹雳劈得外焦里嫩。

大姨妈的确晚了几天没错，可应该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吃避孕药。我没不孕不育就算不错了！还怀孕？开什么玩笑？

“水耀灵应该还不知道。”见我不说话，季阡仇以为我在想水耀灵的事儿，开始严肃认真地跟我解释他为啥会跟我在一块，“你摔下去以后，他给我打电话说你装死赖在那，让我去接你，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看你真受伤了，怕你出事儿，我就送你来医院了。”

“哦。”我嗓子干干地应了一声。

我这人心大，想着水耀灵能放心地扔下我一个人在楼道里表演大出血，其实挺想笑的，但身上摔得太疼了，实在笑不出来。

季阡仇可能瞅我龇牙咧嘴表情诡异，怕我心情不好，没再提这茬，换了个话题：“你发微博的案子，我找我大舅暂时压下来了，但他只是龙潭分局的局长，不确定姜局长会不会继续找你麻烦，我大舅跟他不是很熟。”

我当然知道不是很熟。要是熟，上次季阡仇就不用陪我跟派出所蹲一宿了！

看季阡仇从头到尾丝毫不像开玩笑，我也没必要再自欺欺人了，直接问他：“我……流产了？”

“没有，你只是头摔破了。我不放心，让他们再全身检查一下，结果，发现……有点儿……出血，然后，就做了个妊娠血检，是……阳性。”季阡仇的声音有点儿抖。

初恋＂ｑｉｎｇ　ｒｅｎ＂怀孕了，亲爹不是他，他估计操刀杀了我的心都有，声音抖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我没时间顾虑他的心情。我不是那种为所有人考虑的滥好人，没法做到让所有人开心，最后却弄丢了自己，还要忍受别人鄙视地说我贱。

所以，我很自私很直截了当地说：“你帮我联系医生，马上安排堕胎手术。”

“胡说什么？想生就生阿！”季阡仇好像觉得我挺不可理喻的。

我觉得他才不可理喻：“我不会生下一个自己不能负责的孩子。”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季阡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地。

我笑了笑，特别残忍地怼了一句：“你也不是我的孩子爹，凭什么说不行？”

就算孩子爹说不行，在我这也不好使。我不会蠢到温洛诗那种地步，妄想用一条无辜的生命，去绑住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我知道水耀灵喜欢小孩，也知道生了小孩自己抚养不会对我的生活有太大影响，我只是……没有自信做好母亲的角色。

母爱未必是排除万难生下一个注定不能幸福的孩子，让它去体味人生疾苦。

毕竟，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被生下来，面对我妈的不幸、我爸的不堪、世界的不美好。

我有自信抚养这个孩子，可我没有自信能给这个孩子和睦的家庭。即使水耀灵愿意负责娶我，没有爱的家庭，也和单亲家庭毫无差别。我不想让我的孩子跟我要爸爸，也不想让我的孩子恨爸爸，更不想让我的孩子被别人戳脊梁骨说他没有爸爸，或者说他爸爸渣。

这种时候，放弃，比承担，需要更大的勇气。

“只要你点头，我随时可以成为你的孩子爹。”

静默许久，空气里突兀地漂浮起季阡仇的声音，弱弱的，还在颤。

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我的心不是铁打的。可我凭什么要让晓雅的季阡仇，为我和水耀灵的错误买单？

“你和水耀灵，谁都不会是我的孩子爹。我绝对不会生下这个孩子。”

我说得很平静，只是可能早晨跟水耀灵吼得太猛，嗓子特别疼，疼得没出息地想哭。

但我没有哭，强撑着一股力气下了床，绕开红着脸垂着头的季阡仇，径直走出病房，奔楼下挂号处去了。

季阡仇没跟上来，一起混了那么多年，他当然知道，只要我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重新挂了个妇产科的号，产科办公室里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我简明扼要地说了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女医生问了我上次大姨妈什么时间，确定了一下周期，然后安排护士带我去做b超了。

做b超的时候，听着仪器的声音，感受着小腹的薄凉触感，水耀灵的话不停在脑袋里转。

——怀孕就生下来养，一两个小孩我还负担得起。

——你不想要孩子直接说阿！至于自杀么？不就是跟温小姐分手么？我分行了吧？

——我最想搞大的……是你的肚子。

假如……水耀灵知道我要偷偷打掉他的孩子，会不会真的杀了我？还是会庆幸没跟仇人的女儿留下这个孽种？

假如……孩子的父亲……不是水耀灵，我会不会为了传说中伟大的母性本能，生下这个孩子？还是也会打掉？

各种问题乱窜着的时候，我已经取完片子回到了医生办公室。

“你确定要打掉么？是双胞胎，而且已经六周半了。”医生稍稍有些激动地指着片子上那两个黑色小圆球给我讲解，“这两个是孕囊，就是装婴儿的袋子。里面那两个小点，就是你的孩子。”

看着医生指给我那两个孕囊，我真是哭笑不得。

跟中了**彩一样！还双黄蛋？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动摇了，怔怔盯着b超片子上模模糊糊的小圆球，说不出话来。

“跟孩子的父亲商量一下吧。”医生慈眉善目地冲我笑了笑，“如果想生下来，两周后来复查。如果不想要，越早对你的身体越好。”

我还是说不出话，捏着那张b超的手不停痉挛，感觉像在做梦，特希望谁能掐我一把，或者给我一拳，打醒我。

“想留着片子么？”女医生的话再次证明了我不是在做梦。

我彻底被现实打击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片子上掉，很快把片子弄花了。

明明没法让孩子幸福快乐地成长，就不该生下来。明明知道不能做像我爸我妈那样不负责任的父母。

明明应该无比坚定地要求马上动手术才对，可我就是开不了口，狠不下心，甚至特别傻逼地跟医生说了句：“我再考虑考虑。”

我真的没想过，看见这张片子我会不合常理地母性大发，不忍心打掉这两个孩子。

命运太他妈爱跟我开玩笑了。我刚确定了温洛诗的孩子不是水耀灵的，就发现了水耀灵真不爱我。我刚确定了水耀灵真不爱我，就怀了他的孩子，还是俩。

这会儿我完全没心思考虑昨晚那条微博造成的影响，更没心思去考虑王猛究竟为什么要害死晓雅，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决定肚子里这俩倒霉孩子的去留。

攥着那张片子坐在医院走廊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我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我，却把自己弄得精神失常，把我丢给花国财和外婆先后抚养。我想到了我爸带我的时候，和各种女人花天酒地、毫不避嫌，把白鑫杰弄回家虐待我，最后抛弃我，让我恨了他十五年。

然后，我开始琢磨，自己身体挺好的，不至于生个孩子会生死生残，也没有别人能帮我带孩子，不会给谁添麻烦，可以自己负责。我应该也不算欲求不满，不会流连在各种男人中间，更不会给孩子找后爹，抛弃他们。

没有爸爸……不一定就不幸福不快乐吧？

只要……我努力做一个好妈妈，让他们看到妈妈的强大，让他们学会像我一样自己把握命运，是不是……就算合格了？

可是……如果我做不好呢？我又没给谁当过妈！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里激烈交战的功夫，有人站到了我面前，直觉告诉我，是个男人。

我心直哆嗦，半天没敢抬头看，生怕是水耀灵。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命运很有可能再这么捉弄我一把。如果我俩真在这时候碰面，我根本没机会自己做决定，水耀灵那直男癌一准会抛弃怀着野种的温洛诗，为了要他自己的孩子，跟我结婚。

可他不信我，也不爱我，从他把我推下楼的那个瞬间，我就确定了。

68。人和人必须要依靠信任结合

鼓足勇气抬起头，透过婆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