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冰冷而陌生的口吻,让站在一旁的蚀芈都打了个冷颤。
“你错了,我从来没有以为,你会为了我而改变你的决定。”镜子抬眸,一双剪水墨瞳死死地盯着他,“因为你从来都未曾为了我而改变过什么,不是吗?云照古神。”
说完,镜子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往生玄帝的方向走去。而泪水,自眼眶滑落,流过脸颊,落入云丛,倏忽消逝。
神之力的余威渐渐消失,天空慢慢变得晦暗而阴郁,就像泼墨的水彩,被人狠狠地丢进水里,浸出了一洗破败的灰色。
一如,云照古神深藏在眼底的阑珊。
圣日天帝瞄了一眼云照古神,又觑眼望了望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往生玄帝。久久徘徊在他脑海里的心计酝酿已成,他的眸色也随之愈发暗沉下来,微微扭头,他递给了兰慕一个暗示性的眼神。
那眼神,冷鸷而决绝。
兰慕就站在圣日天帝身后不远处,接到了他递来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
遽然,兰慕大喝一声朝镜子冲去,一柄□□直取镜子面门。
镜子一边走向往生玄帝,一边低眉伤怀,待她发现时,再后退已是晚矣。
“镜子!”往生玄帝眼看着那冰冷的枪尖就要刺入她的眉额,情势所迫之下,强力调动自己体内残存的力量,急怒攻心,伤及五脏,竟逼得脉络中的血液从两耳溢出。
幸好,仅存的神力确实催动了太极。太极珠亮,金光闪耀。
云照古神侧首蹙眉,凌厉的眼神透过太极珠,扫向往生玄帝,抬手指动。
□□斜削,银光反射,映出镜子惊慌的眼。
电光火石。
□□落地,兰慕被太极的神力击飞,重重地从空中掉了下去。
太极黯淡,往生玄帝被白芒刺中心脉,身子猛地前倾,喷出一口鲜血,一半染红了他胸前的白色中衣,一半化作血雾四溅,迷蒙了镜子湿润的眼。
“玄蛋儿——”
眼睛一瞬地刺痛,让镜子有片刻的晕眩,快速甩甩脑袋,镜子朝往生玄帝跑去。
身子朝后仰去,方才他似乎看到镜子泛着殷红色的眼睛,不过只有一瞬间而已。
或许,是他看错了吧,或许,那只是自己鲜血的颜色。
镜子摔在地上,疼痛从她的手肘和膝盖处蔓延开来,但是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她起身半爬到往生玄帝身边,托住他的上半身。
还没有开始说话,眼泪就已经不受控制地一颗颗往下掉,努力地张嘴,声音沙哑,似乎每一个音节都是破碎的。“玄……玄蛋儿……”
往生玄帝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镜子的面庞,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弯起嘴角,笑容尚未展开,便已消失在话语中。“对不起,我输了。”
镜子容颜憔悴,神情悲戚,她不住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玄蛋儿从来不需要向镜子道歉的。”
“呵,不需要吗?”也许是因为气息不稳,往生玄帝吐出的每一个字,听起来似乎都拉了很长的音。“可惜瞒了你那么久,可惜也做过让你伤心的事,可惜没有办法一直笑着看你,陪伴你。”
“谁说的,玄蛋儿,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就可以陪着我了。你想想淮湮玉帝,他已经失去了只影,如果再失去你,你教他如何承受这世间的凄苦?”镜子不知道她是在激励往生玄帝,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但是除了说话,她没有第二个办法止住眼泪。
“二哥吗……放心吧,他是一个比我强大太多的人。只是镜子,我却放心不下你。我这样死去,你一定会怨恨云照古神吧,但是一定不要这样,好吗?我走了以后,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保护你免受圣日天帝迫害的人,他……”
往生玄帝的话还未完,就被镜子皱着眉头止住。“玄蛋儿你别说了,咱们先不要说别人好吗?现在救你是最重要的……”
“听我说完,咳咳,”往生玄帝的右手抵着镜子的下巴,大拇指抚住她的唇瓣。“并非我觊觎权力不肯放弃太极珠,只是我不能输。就算只是为了你,镜子,我也不能让自己输。我输了,你该怎么办呢?你说过你要修仙的。我想,若有朝一日你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到时候我已不在,圣日天帝必定不会放过你的。云照古神……他亦无法时时护你无伤。所以,我想,我不能输。”
镜子的鼻翼翕动,似乎在使劲抑制着自己破碎不堪的哭声。“玄蛋儿呜呜……所以为了我,你也一定要活下去。至于输赢什么的,谁在乎。”
日光熹微,仿佛初春的新雨,清新而明朗,刷洗了曾经阴霾的雾空。
往生玄帝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被阳光镀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色。努力着,他试图接住那一缕温暖的阳光,最后的轻语,他慢声低喃,“九重业火,千般般若,人间婆娑,劫数难躲。是因,是缘,终是无果。镜子,但愿这一生,你不会后悔,曾遇到过我。”
阳光下,往生玄帝的身体带着光亮,渐渐变得透明,最后犹如泡沫般,在镜子怀里,消失。
“玄蛋儿,玄蛋儿,玄……”起身,张皇失措地寻找往生玄帝的身影,镜子低声叫着他的名字,直到眼泪流到,声音哑到,发不出一个音来。
玄蛋儿!
泪水簌簌,是谁的眸眼决堤,倾尽所有的爱,换她一意回顾?
☆、第十一镜(一)
日光倾洒,雨霁空晴。
镜子跪坐在厚厚的云丛中,神情木讷,泪痕渐渐干涸在脸上。
却生和青城四妙依然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也许愤怒,也许委屈,也许悲伤,往生玄帝真元毁去,仙灵飘散,让他们陷入了不可言述的哀恸之中。
而他们身后,往生玄帝麾下的两万天兵,齐齐跪下,闭目抿唇,默默送别了他们的殿下。
全场一片肃穆,只听得蚀芈握紧的拳头,骨骼吱吱作响。“现在你满意了吗?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严厉的质问,一声声苛责,击打在云照古神的心上。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翼遮住他深邃的瞳眸。迈步,一步一步,他十分缓慢地走到了镜子面前,就仿佛走了一个世纪这么长。
“镜子。”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低头凝视她寂默的脸,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镜子抬起头,望着他,那眼神,让他的心一窒。
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绝望了吗?抑或是,再也无所谓了,无论他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我的话,无论说的是什么,你都再也不想听了,是吗?”云照古神的声音很轻,好似蜻蜓透明的薄翅只划了一下湖面,便飞离远去。
极慢极冷的讽笑,镜子勾起嘴角,开口,“阿云,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不同的人,只是直到今天,我才愿意真正地承认这一点。南海水林里,我很想救千惹和蒙毓,可是奈何能力不够,救不了他们。但你明明当时也在场,你明明也可以,可你却只是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做。我很伤心,可是为了爱你,我告诉自己,我不停地催眠自己,你是古神,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不得已。如果我因此而责怪你,那就太不值得你对我的好了。”
“镜子……”
“你听我说,”镜子并没有留给云照古神开口的余地,“后来,在御雷谷,在蚀芈的梦里,我们亲眼看着惨案的发生,明明可以阻止的,可是无论我怎样请求,你都不允。那时我以为,这确实只是一个梦魇,即使我们做了什么,也无法真正地帮助蚀芈。可是这段时间我突然想明白了,蚀芈的梦魇并不寻常,而是风照古神锻炼太极所致。也就是说,那时,你明明可以利用龙脉的力量,让现实与梦境在它们的交错点上进行交换,让那夜的屠戮不再,让御雷谷的一切恢复如初,可是你没有。我总以为,那是蚀芈,是我们的蚀芈,所以你会帮他,帮他挣脱仇恨,帮他变得快乐,可是你没有。我怕我因为不懂你而责怪你,所以我继续告诉自己,你是古神,你有你的使命,你有你的不得已,我要体谅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镜子一直没有看云照古神,她只低着头,平静地望着他纯白如雪的衣摆。“至于淮湮玉帝和只影,我很感谢你在浮罗太虚时的相助,无论是对我,对玉帝,还是对玄蛋儿。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再帮他们一点呢?我不相信你会不知道当时我,我们,有多么需要你的帮助。就算只是为了我和蚀芈,请你出手帮助一对为天迫害的有情人,难道就真的这么不符合你作为古神的道义吗?还是说,我和蚀芈,在你心中从来也不算什么,从来也不值得你即使一点点的付出?阿云,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为我对你抱有这样的怨怼而感到愧疚,我觉得自己太狭隘,太自我,太辜负你对我的宠爱。可是,今天,玄蛋儿死了。你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仙界和平,为了神祗之命,杀死了玄蛋儿。不顾我们的请求,不念我们的情谊,也不考虑我们的痛苦,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杀死了玄蛋儿。”
“阿云,或许你是对的。不管是苍生,和平,还是作为神祗的使命,哪一个都比微不足道的的我们重要。可是,可是……”眼泪滴落,镜子的喉间发出抽咽的声音,“你是蚀芈唯一的朋友呀,你可知他待你至诚,惜你如命?你也、也是我最爱的人。对我们来说,你是否也在乎我们,是我们唯一在乎的事。在我们心中,你只是我们的家人,不是圣人,谁会在乎你是不是公平正义?你只是我们的朋友,不是审判官,谁会在乎你是不是不偏不倚?你只是我们的爱人,不是卫道士,谁又会在乎你是不是做对了每一件事?阿云,的确,你不曾做错过什么,只是我太狭隘了,以为你只是我的阿云,是我们的阿云。”
望着镜子苍白憔悴的脸,越发尖细的下巴,听她讲述她的委屈和压抑,云照古神心下大恸,眉眼湿润,他慢慢靠近镜子,似乎想伸出手把镜子扶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圣日天帝跪着挪到了云照古神面前,他深深凝了镜子一眼,暗黑的眸瞳,划过一丝狠戾的银芒。
接受到了那个狠毒的目光,镜子的身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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