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后背的鞭伤,就又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了秦丰的眼前。青青肿肿,一点也没有消下去的意思。
“看这些做什么呢?谁没个磕磕碰碰的时候?你……”
周语叹了口气,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背后就覆上来一个冰冷的身子,与她一致地带着生人没有的冷意,让她缓缓地住了嘴,愣愣地被他环住。
他其实有抱过她的。
在混沌那些日子,他们走了一路,也不清楚到底走了多久。期间,从一开始的不相熟到后面的互相搀扶,他背过她也抱过她……
但回到这里后,还是头一回如此亲近。
秦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手环过了周语的腰,紧紧地抱着她,道了一句:
“……对不起。”
男人总是有很重的自尊心,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是自己的责任,要是稍有出错,就都是自己的不对。
秦丰又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他怎么能忍受得了自己身边的人成了这般模样,而自己却还一无所知呢?
这大概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周语做得最越距的事情了,但是却无关情爱,只有满满的自责。
他不好受,周语听着也不好受,她拍了拍秦丰的手,安慰道:
“你别把我看得太重,明知道我不可能有事的。你若一直挂心我,那我岂不成了你的牵绊吗?”
他们都是初次经历这种种事情,很多时候都没有经验,不吃一点苦,怎么能记得住呢?况且,皮外伤罢了,算不得什么事情。
他们的复仇,不只是简简单单地杀人那么简单。倘若只是杀了仇人就可以,那么回来的第一天,他们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依旧是毒害公主的罪医,他们依旧是难产而死的妇人!要为他们正名,让他们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出现,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周语拍了拍秦丰的手,慢慢地掰开,勾起自己的外衣套上:
“秦丰,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我也知道你看重我。但是我并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你该清楚我的能力。”
她实在有些忧心,秦丰把她跟流韵看得太重了,这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事。
御史中丞这么个惹人嫌的活,是不该这么明晃晃地把软肋摆在人家面前的。
秦丰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清楚你的能力是一回事,可是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这不过是我们的第一步,你已经中了一刀,背后伤成这样!要是走到最后,你难道要跟那些人同归于尽吗!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要瞒着我至此?!”
他难得失态一回。
他以为她是懂他的,他只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活过。他们一路走来这般艰辛,她却把自己这具千金难求的身子看得这样不重要。
他们都已经不是人了,在很久的以后,二娘会老会走,流韵也会老会走,难道连她也要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么?!
秦丰恍惚间似乎又见到了那晚,朱红宫墙灯笼泣血。
屋里屋外人来人往吵杂不已,脚步声纷纷沓沓却依旧遮盖不住最里头那人撕心裂肺的吼叫。
等一声声的吼叫渐歇时,他被谁拉着进去,迎面扑来的皆是血腥。那一直温柔的妇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她用尽生平最后的力气,拉着他的手道:
“丰儿,护好弟弟……”
他终究是谁都护不好。
他回来一遭,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丰的思绪又渐渐清明起来,他才回神,就听得周语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分心!再说了,只要能报仇,就算同归于尽又怎样?!”
她也是有些急了。
这世间多的是二选一的抉择,少的是万全之策。她回来是报仇,不是享福。
秦丰突然就觉得有些累了,他落寞地垂下眸子,拂袖起身,丢下一句:
“随你喜欢罢。”
周语看着他出门,沉默地坐在自己的雕花大椅上,只觉得今日又分外冷了些。
她或许不该瞒着他,老老实实告诉他一切。可是她又不是流韵,处处都要他分心照顾。她也想要帮他,她也能护好自己,不过皮肉伤,总是能有办法治好的,谁知道他会那么生气。
周语又坐了许久,她缓缓地缩起腿,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椅子上。她把脸埋进腿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闷闷地说了声:
“……我想吃白糖糕了。”
一屋寂静。
秦丰离了梅园后,叫人把流韵送回去,让秦恩好好看着,不准那两人接近半步,而自己则是径直到了御史大牢里头。
他一身煞气地进去,把看守的几人都吓得脚底发寒,丝毫不敢多话。
“东西拿到了吗?”
他的语气都似乎带着外面的霜雪,叫人听了心里一抖。好在牢房里等着几个都是心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赶紧上前禀告:
“回大人的话,迟了一步,没拿到。但是我们寻了一个理由把人都扣住了,确保所有人都带过来了,那边也拿不到。只是……这些人嘴巴硬……”
秦丰阴狠地一笑,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头,显得更加诡谲可怖:
“带上来,我看看。”
狱卒默默地为那几个新被抓进来的人捏了一把汗,再硬的骨头到了这秦拔舌的面前,都会变得跟醋浸似的软,只希望今日不要弄脏太多地方,他家婆娘还叫他早点回家吃饭呢。
被抓的一共有三个人,都是普通平民的打扮,样貌也普通的很。
如今他们拿了那庚帖,人却在秦丰手里,这一局是太子赢还是贤王赢,还要看秦丰能不能撬出话来。
现在的情况对贤王还是比较不利的,这些人只要闭口不言,太子就能说没证据都是假的。等到拖得皇帝没了耐心,随随便便结了案,那秋严令也不过是作风不好被轻惩一下。
秦丰知道这三人的重要性,因此一开始就叫人卸了下巴拔了牙,免得他们自己先把自己弄死了。
太子多疑,手下的人大部分是死士,无妻无子无牵挂的,因此不能利用他们家里头的人来威胁。而且死士都是几百号死人堆里历练出来的,拿一般的刑罚对他们而言跟挠痒痒似的。
只是……秦丰这里,就没什么一般的惩罚。
第一个人往往是为了彰显自己宁死不屈的气节,讲不出什么话来。秦丰也懒得浪费口舌问他,直接下手那刀剜。
一个人,据说能片成两千多片晶莹剔透的薄片。
薄薄的一片,带着血丝带着经络,透过那薄片还能瞧见剩下两人惊恐的眼神。
秦丰原本不用亲自动手,他手下的人也没少干这种事情。只是他突然想起了周语的警告,不由得想,要是杀了人会怎么样?
他带血的刀尖再次落到地上的时候,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服。
浑身如坠阿鼻,明明已经快被烧的灰飞烟灭,在旁人看来却依旧是什么都没发生。
秦丰很痛,这是比那日活活淹死还要疼上许多的痛,持续不断,一潮高过一潮。但他却又觉得莫名的舒爽…………那日周语也是如此的吧,不知她一个人,该是多么难挨。
秦丰闭了闭眼,唇边隐隐有笑。但是那笑,却看得剩余的两人分外心寒。
他转过眸子去看他们,那眸中漆黑一片,沉沉不见底,比那深渊更叫人害怕,像是有无数的残肢断臂印在他的眼中,叫人遍体生寒。
他长得俊美,却偏偏背后是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子,还要配上这般妖冶诡异的笑。他甚至还蹲下身去夹起了一片带着血腥气的肉片,阴恻恻地看向他们:
“你们……谁要做下一个?”
那被绑得动弹不得的两人,心里头早已动摇得不行。他们所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恶鬼!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秦丰:我生气了哼!
周语:……我也生气了哼!
☆、二一 老姑婆(终)
大理寺的公堂之上,还头一次集齐了那么多重要的人物。
夏时正这是第五次审理驸马爷的案子了,前几次太子的人左一句右一句没证据,硬是把这案子拖到了二月中。要知道,这案子报上去可是大年初七。
只是今日的开审,夏时正还是满手的虚汗…………大理寺并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要是太子的人继续要求证据,这一滩泥水又要继续搅了。
这一次皇上都亲自前来观看了,要是再不能定驸马爷的罪,恐怕日后再要定罪就难了。
夏时正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心里的汗,见人都到齐,挨不了时间了,这才苦着脸拿起响木拍了下去:
“升堂!”
“被告秋严令,我朝知念公主驸马爷,同时还任工部尚书一职。原告王倩芝,漳州小户出身。下面是陈述案情,大年初六晚,原告王倩芝来我大理寺要求告御状,状告当朝知念公主的驸马爷秋严令为一己私利而抛妻弃子。今日,是第五次堂审此案,请出被告与原告一起上前。”
秋严令与王倩芝一前一后地出列,站到堂中。
贤王坐在角落里,位子看似偏僻,却能将堂中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能看见太子看到夏时正满脸心虚时的快意,也能看见皇上事不关己的漠然冷淡。
这些,都不能让这个带着温润笑容的男人在意半分。
让贤王真正觉得值得玩味的,是秋严令。
秋严令方才见到王倩芝的时候,虽面上依旧是不清不淡于己无关的表情,但眸中却飞也似的闪过些许异样。随后,他又像是怕人发现似的移开目光,默不作声地看着夏时正审判。
而王倩芝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年纪并不比知念公主大上多少,两鬓却已然有了霜痕。一次次的祈求,一次次的失望绝望,让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磨尽了心里的期盼,决心状告到底。
秦丰现在还未出现,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敲开那些人的嘴。
从昨日上午捉到人,到今日上午的开审,快一天一夜过去了,那些人的嘴巴,确实有些硬。
贤王端起茶碗,捋了捋茶叶,抿了一口。
他依旧是温温润润的模样,眼中含笑,不急不躁。仿佛眼下,没有证据的人是太子一方而不是他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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