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自律,竟然不是出于喜爱,而仅仅是责任?苏合看着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觉得自己或许要同他学的还有很多。
“苏合,谢谢你。”虽然医者的责任就是治病救人,但用心不用心,当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江韶看着苏合,很认真地说:“将来若有机会报答,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少年说的时候出于真心,却也绝没想到会那么快应验。
身为决明的小弟子,天分比不得师姐师兄,也不必有多少压力和责任,一生或许就在师父和师兄师姐的庇荫下无忧无虑的过了。最多烦恼些婚嫁的人选和生活琐事。苏合从没想过自己的一生,会遇到需要别人替她赴汤蹈火的事情。
所以江韶说的时候,她虽然很感动,心里有一种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之后的成就感以及被别人感激的满足感,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想,她会把这份心意好好珍藏,但永远不会用到。
那一日,天气有点阴沉,呼呼的北风吹着,有点要下雪的样子。苏合正巧在给江庄主施针,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忽然听到外面有喧哗声,有药童飞快地跑来找她,剧烈地喘着气说:“苏合,有人带了大队人马闯进来。”
“哦。我去跟他们说一下。”苏合正巧施针完毕,有些奇怪药童的大惊小怪。总有些人不知道枯荣谷的规矩,带一堆随从进来。一般情况下只要好言相劝,说明枯荣谷的规矩,大多数人都会理解遵从的。只是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南星去做,如今师兄师姐不在,就只好她出面了。
苏合忍不住分神想了想师兄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收了江庄主身上的针,转头向外走。
“等,等等。”那药童终于喘过来一口气,说:“那群人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人。栓子去拦他们的时候,被他们打吐血了。”
“什么?伤势可严重?”虽然也偶尔会有病死的病人家属在枯荣谷闹事,但苏合还没见过一来就闹事的病人。
药童愣了愣,说:“不,不太严重。”
江庄主也听到了药童的话,披上外衣,说:“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苏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不用,想来是误会。”
江庄主笑了笑,“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毕竟没怎么经过事,不得不说,有江庄主陪着苏合心里安定了不少。
等江庄主穿好衣服,又拿了剑,带着苏合和江韶一起过去的时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比决明谷主到的还要晚一些。
谷口围了不少闲着没事的病人在看热闹,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江庄主和苏合他们废了些力气,才挤进去。
来闹事的人统一着黑衣,队形严整,都配着兵器,兵器大多是刀剑,也大锤、斧头之类的偏门兵器。即像是武林人士,又有点不伦不类地像是军队中人。而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一个简陋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面如金纸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出气多入气少,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江庄主看清了那担架上的人,神色顿时一变,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向前,同时挡住江韶和苏合,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的黑衣人。
对面有个首领模样的人,正在一脸傲然地说:“今日你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决明平日里虽然颇有医者仁心,但对方这样强势地逼上门来,以这样的态度来求医,还是惹恼了他,冷着脸说:“必死之人,自有取死之道。救不得,请回。”
周围看热闹的病人也七嘴八舌地谴责那首领。
却没想到那黑衣首领忽然出手,只听破空之声,甚至都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就见离他最近的那个病人捂着脸滚到地上哀嚎,指缝间渗出血迹。
那黑衣人首领收回手,大家方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马鞭,鞭稍倒刺上还沾着刚才那病人的皮肉和血迹,显得格外渗人。
黑衣人首领悠然道:“既然救不得,看来所谓的神医也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枯荣谷也不必存在了。”
“你……欺人太甚!”决明大怒,连忙上前查看被打那人的伤势。
而谷中病人此时敢怒不敢言,生怕被黑衣人首领迁怒,纷纷向后退。
然而却终于有人气不过,从人群中跳出来,“你们这些陈国的跳梁小丑,竟然来中原武林撒野?欺我中原无人吗!”
苏合一看,跳出来的那人似乎姓金,是个使双锤的江湖豪客。此人前些天跟人打斗,几乎被开膛破肚,幸而离这里近,被亲友送了过来。如今身体还没完全痊愈。她想要上前,却被江庄主拉着,随着人流一起后退。
“江庄主……”
江庄主面色凝重,低声说:“苏合,听着。对方是暗金堂的人。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你先跟韶儿出去避一避。”
“避一避?”暗金堂是什么?哪有遇到事情见势不对就自己跑掉的?事情真的就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刚才跳出来的那位金姓豪客一双大锤挥舞的虎虎生风,径自撞向黑衣人首领。然而那黑衣人首领手腕只是微微一动,那鞭稍毒蛇一般点在大锤之上。紫金大锤看起来重逾百斤,那鞭稍轻飘飘的,谁也没想到那金姓豪客手中的紫金大锤竟然被击打的脱手而出。
紫金大锤落在地上,一声巨响,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金姓豪客仿佛受了内伤,亦或是旧伤复发,吐了一口血,跌坐在地上。
江庄主顾不得跟苏合多说,转头跟江韶说:“带上苏合,去齐云山,跟若苦大师说,华山林掌门落入暗金堂的人手中,凶多吉少。”
苏合更觉惊讶,所谓的出去避一避,竟然还不止是回谷中避开这一时的冲突,竟然是要远走他乡吗?
江韶眉梢微动,那空地上躺着的老人,竟然是华山林掌门?苏合不清楚暗金堂是什么,他却是清楚的,也清楚他父亲如此紧张地让他们出去避一避,并不是什么小题大做。
他不想走。他一日一日地刻苦练剑,就是为了能尽早分担父亲身上的责任。然而那样的辛苦努力,已经竭尽全力了,终究还是来不及吗?
不说对方人多势众,就刚才黑衣头领出手的动作,江韶心里就明白,自己留下也是没有任何意义。
终究还是要在危险到来的时候,由父亲挡在前面,望风而逃吗?
一起走,江韶几乎要出口恳求。即使这样做对不起决明神医和苏合的救助之恩。然而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父亲这么多年缠绵于病榻,武功并无进益,留下来也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暗金堂的人虽然来势汹汹,连伤三人,却并没有闹出人命来,以暗金堂来中原时一贯凶残的作风而言,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估计还是因为对决明神医有所求的缘故。决明神医作为一个医者,暗金堂对他下手可能性并不大。然而江庄主若留下,必然是凶多吉少。
“林醉峰与我相交多年,我必须去救他。”江庄主看出了江韶想说的话,拍了拍儿子的肩,说:“作为一个男人,面临危险的时候必须当机立断做出最好的选择,韶儿,别让我失望。我这么多年被病痛折磨,也许只是为了这一天。这是剑客的荣耀与尊严。”
江韶看着父亲,眼里带着恳求与挣扎。
苏合越听越不对劲,江庄主这语气简直是交代后事的样子。她挣扎起来,试图往前走,“江庄主,你们走吧。我不能走。”
苏合虽然仍搞不清目前的状况是什么,却也明白江庄主这样的老江湖经验丰富,做出的判断多半是对的。
她或许人小力微,然而此时师兄师姐都不在谷中,只有她在,她又岂能因为危险就弃师父而逃?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枯荣谷,那是将她养大的师父。她不能走。
何况,对方所求不过是让师父医治那个人,也许对方的确不是善茬,但只要师父医治了那个人,对方也不至于还要闹事吧?
这样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就没有朝廷王法在吗?南星被朝廷王法约束,难道这些黑衣人就不被约束吗?
江韶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指点向她的昏睡穴。最后看了自己父亲一眼,挟裹着她头也不回地借着人群的掩护,往谷后面去了。
☆、第18章 责任
江韶虽然带着苏合走了,心底却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并没有走远。
冬日的山林有些萧条,树干光秃秃的,地上满是枯黄的落叶,北风在山林间呼啸,仿佛哀泣一般的声音。
江韶背着苏合从枯荣谷后面绕出去,往谷后面的山上攀去。
冬日草木稀疏,从谷后面的山上可以隐约看见枯荣谷中的情形。江韶一边向上走,一边时不时回头。
很快江韶就瞧见枯荣谷那边有滚滚浓烟升起,大火从枯荣谷的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很快在冬日干燥的草木助燃之下,连成一片。
这样大的火势,枯荣谷中的人怎么样了?暗金堂终归还是彻底撕破脸杀人放火了么?
江韶握紧了手中的剑,薄唇紧抿,火光映着黑眸明灭。
如果不是背上背着苏合,他或许就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地回去拼命了。后来他总是想,也不知道算是谁救了谁。
江韶背着苏合,咬牙不回头往身后看,继续前行翻过一道山。
江韶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轻轻将苏合放在上面,犹豫了片刻,解开了她的穴道。
苏合醒来的时候眼神有片刻的茫然,有点疑惑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不过很快想起来事情的经过,立刻站了起来。
“江大哥,你怎么可以不经我允许就把我带出来!”苏合有点着急地四顾,想要确定自己的方位。
“枯荣谷被烧了。”江韶垂着头,微微有些长的刘海遮住少年锐利的眉目,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颓然。
“什么?”苏合以为自己没听清,然而却有了不祥的预感,远处的天空有黑烟四散,风中似乎还有点奇怪的味道。
“枯荣谷被烧了。”江韶抬头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苏合微微退了一步,看着江韶,眼神却没什么焦距,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微微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借着疼痛让自己冷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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