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团锦簇。她这些年来虽然鲜少出门,但也算是去过几家公侯府邸的,各有千秋,无一而同。
到了二门处换过软轿,接引的嬷嬷说,“我家夫人身子不好,这天气寒冷,便就不挪去待客的暖阁了,还请裴家大少奶奶见谅,咱们这会去的是夫人住的鸣玉阁。”
明萱便道,“有劳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软轿停了下来,接引嬷嬷引了明萱下来说道,“裴大奶奶请。”然后便自在前引路,明萱则就带着丹红跟在身后,这里已经是韩府内宅,长庚是进不来的,只能在二门处等着。
盛京城的院落没有江南水乡那样的小桥流水九曲十八弯,向来都十分直白,这鸣玉阁亦是如此,穿过带了花园的回廊便是正堂,正房一共有四间,左右两侧分别有厢房,飞檐雕栏,看起来颇有意趣,可明萱和丹红越是往里头,脸上的神色却越是难看。
这呜玉阁,俨然就是永宁侯府漱玉阁的翻版,不只屋宇建筑一模一样,在院中差不多的所在也一样载了一棵红梅树,现在细细想来,先人曾有诗云“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这韩修······
明萱心中不由得蓄起一股怒意来,这韩修实在太过可恶,倘若他当真对从前的明萱如此深情,又为何非要做出那等令人触柱自戮的事来?哪怕皇上当时需要一个借口将顾家女拉下皇后的宝座,但是方法又岂止一二,非要行这等不义之事?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娶卢氏女能够更快地接近权力中心,更容易让皇上信任,如此而已罢了。
他娶卢氏女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可是既然已经从权势和爱情之间做了抉择,却为何又要出尔反尔?盖一个与被弃了的前未婚妻闺中所居一样的院子给明媒正娶的妻子住,这到底算什么?卢氏何其无辜,成为他成功路上的踏板,还要住在他过去的爱情里让他缅怀?他确然负了从前的明萱,可他又何尝没有负了卢氏?
她心中正自愤然,忽听得屋子里一阵压抑的低咳,一个温柔软弱的声音轻轻问道,“年嬷嬷,裴家大奶奶可是到了?”
第149章往事
掀开厚重的暖帘,明萱便闻到一股很浓的苦药味道,她刚从积雪未化的室外进来,便觉分外刺鼻,她眼眸微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屋子里的一切,还好,不论摆设装饰皆不是照搬的漱玉阁,甚至都不是她或者从前的明萱偏爱的风格,这令她心中没来由地一松。
那个叫年嬷嬷的便是接引她进来的婆子,闻言冲明萱笑着说道,“裴大奶奶请稍待。”话音刚落,便急忙进到里间回话,“夫人,裴大奶奶到了。”
屋子里一阵悉索,有丫头焦急地劝阻,“夫人您别起身,就这样靠着便好,您是病人,这样待客裴大奶奶不会见怪的,年嬷嬷,快出去请裴大奶奶进来说话,咱们夫人重病在身,不能出来见客,还望她多担待。”
两间屋子之间只以雕刻了花草鱼鸟的紫檀木屏风相隔,木制的月牙门处则垂挂了珠帘玉璧,其实并没有做什么阻拦,里头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头,一句“重病在身”令明萱心中突得一跳,也不知道到底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场景。
年嬷嬷请了明萱进去。
明萱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妇毫无生气地靠在床头,发髻松散,脸上也没有涂抹胭脂水粉以遮盖这沉重的病容,大红色百子千孙的缎面锦被上,露出一双纤瘦到骨节分明的手,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大红被面的一角,看起来格外诡异,又格外脆弱。
她有些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急忙行了一礼,“裴顾氏见过郡主,郡主万福。”
惠安郡主以封号相邀,她便要以面对郡主的礼仪相对。
卢氏虚弱地笑了起来,她摆了摆手说道,“我闺名月如。比你大一岁,你若是不弃,便叫我一声月如姐姐,这处又无旁人在的,不必再尊称什么郡主,也不必对我行此大礼,你累得慌,我看着也不舒服。我以封号相邀。不过是怕你不来,所以不得不用的一个手段,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她目光无神,笑容更见苦涩,“倘若我不以惠安落款,你怕是不会来的,对吗?”
这声音低弱,可言辞却极尽直白。
但明萱却不好同样直白地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报以诚挚微笑,含糊地揭了过去。
卢氏挥退身侧的丫头婆子。身边只留下了年嬷嬷一个,她静静地望了明萱许久。半晌才低声说道,“你不用害怕,我请你来,不是想要对你做什么,只是对你有些好奇。我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样的性情,究竟有什么能耐。可以让那个人这些年来一直都将你装在心里,不论我怎么做,他都忘不了你。”
她嘴角微翘。笑容清冷地像是月中嫦娥,虽然美好,可是仿如下一秒就将不见,看起来十分飘渺,“四年了,我一直都想要找机会见见你,可是从前……我不敢。不过,如今他既不在,我又已经油尽灯枯,便再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若是不在临时之前见你一面,我怕是做鬼也不能瞑目呢。”
丹红听了,便不自禁地将身子略挪了挪,将自己挡在了明萱之前。
明萱面如沉水,没有一丝情绪泄露,让人看不清心中所想,她不着痕迹地将丹红挡开,忽而笑着对卢氏说道,“不知道韩夫人可有兴趣听我说一个故事?”
她将话说完,像是笃定卢氏会听般地,对着年嬷嬷笑着说道,“我这侍女有些口渴了,不知道年嬷嬷能不能赐她一杯热水?”
口渴和热水都只是借口,这是想要支开年嬷嬷和丹红的意思。
卢氏眼中带了几分迷茫和不解,却仍旧依她所言,“年嬷嬷,你亲自陪这位姑娘去外头坐会,准备些热茶高点,替我招待好裴大奶奶的贴身人。”
等人都走了,她才笑着说道,“你倒不怕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我若是出了什么事,都会赖到你身上去。”
明萱眼眸微垂,然后抬头笑着说道,“韩夫人若是当真想害我,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不会选在今日今时,我虽然驽钝,只是这点看人之明尚还是有的。更何况,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最多也不过就是有点小误会罢了,只要韩夫人能够安静地听完我说的这个故事,想必连最后的那点误会都能消弭。”
她靠近卢氏,坐在床沿之上,低声说道,“从前有个大家小姐,成亲那日家里出了变故,不只被未婚夫当众悔婚,她的父亲更被未婚夫带走关押入了刑部衙门,她性子刚烈,觉得遭受了欺骗与背叛,更加有侮辱,便想不开一头撞了墙,好在她命大,额头上那么大的伤口,却没有死成。”
卢氏微怔,哪怕她从不出门,可是该知道的事情却没有一件能够瞒过她的,明萱口中所说的,正是四年前韩修悔婚那日的情景,她也曾听说过无数次,只是从前虽然心里觉得不忍,可当事人是她深爱的丈夫,所以每次听来都有些排斥,如今听到明萱亲诉,不知道怎么得,竟然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她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明萱也以平实的口吻继续说着,“那几日对那位小姐来说简直是人生的浩劫,父母相继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嫡姐因此绝食而亡,唯一的兄长也被发配地远远的,从此她便于云端上的明珠跌落在泥世中滚了一圈,成了孤零零的一株蔓草,仰赖他人鼻息才得以在夹缝中生存。”
她目光微动,接着说道,“韩夫人知道的,这世道女人的荣华源自于男人,年少时仰赖父兄,出嫁后系于夫君,年老时倚靠儿孙,那位小姐无父兄仰赖,犹如风中浮萍,于婚事上格外艰难,好在老天怜惜,让她遇到了懂她爱她珍惜她的好夫君,虽然世道艰难,但她唯愿与自己的夫君白手相携,恩爱一生。”
卢氏目光微涩,低声开口问道,“若是那位小姐知晓,当初她的未婚夫做如此狠心绝情之事都是迫不得已,不知道她心中会作何感想?”
明萱笑着摇了摇头,“韩夫人,若是有心,这世上哪里会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做了便是做了,不需要寻什么借口。便当真是无奈之举,那也是未婚夫的选择,既然已经选了也得了便宜,那就不要再妄称什么迫不得已,没有人拿着刀箭在他脖子上逼他,便是有,他也可以选择宁死不屈。”
她声音微冷,一字一句说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卖的。”
卢氏瘦弱的手不自禁地抬了一下,她忍不住又问道,“那她还恨他吗?”
明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没有爱,哪里会有恨?”
她掀开厚厚的头帘,露出额头狭长的疤痕,经过了四年,那些纹路已经便得很浅,可是离得这么近,却依然可以被清晰地看到那里有些皱起来的皮肤,她轻轻放下来,低声说道,“那位小姐虽然承蒙天幸活了下来,可头部受的撞击实在太大,把从前的事尽都忘记了呢,莫说那个未婚夫了,便是她家里的那些伯父伯母,兄弟姐妹,都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记起来的。”
她幽幽地叹息,“只有经历过痛,才会想要去恨。那位小姐不记得过去的往事了,所以旁人若是提起那个名字,对她来说也不过只是个陌生人。”
卢氏似是怔住了,她没有想到明萱对韩修竟是全然忘记了的。
过了良久,她终于低声开口,“裴大奶奶想不想听我也讲一个故事?”
明萱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卢氏的目光透过长长的纱帐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她的声音清冷飘渺,却带着一丝眷恋和回味,“从前有个姑娘自出娘胎开始就身子很差,因为家里都是男孩,唯独她一个女儿,她又是将死的身子,所以父母兄长都十分疼爱她,哪怕当时家里的景况并不是顶好,但只要她想要什么,家里的人都会想办法给她,唯独有一桩事,他们答应不了她。”
她转头望了一眼明萱,接着说道,“那年少年将军衣锦还京,盛京百姓夹道欢迎,迎接他的队伍一直从城门口排到了帝宫前,恰好他游街时要经过家里的西墙,姑娘便好奇爬在西墙附近的小楼上看了他一眼,从此